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陸家老宅的青磚院落還籠在一層薄霧裡。
林夜睜開眼，側頭看了看身旁的蘇沐雪。
她睡得很沉，呼吸綿長，鼻尖上還掛著昨晚沒來得及擦乾的一點護膚水光。
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夢裡跟誰談判。
林夜伸手把被角替她掖好，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清晨五點四十分的光線還很淡。
林夜從冰箱裡翻出皮蛋、瘦肉和粳米，又拿了幾顆雞蛋、一塊日式高湯豆腐和半根黃瓜。
圍裙一套，直接開火。
六點十五分，全部裝盤上桌。
廚房門口傳來拖拖拉拉的腳步聲。
知夏穿著那件粉色碎花睡衣揉著眼睛，整個人還沒完全醒透。
她站在門檻上嗅了嗅空氣，眯著的眼睛睜開了三分。
「粥里放了皮蛋。」
知夏走到灶台邊，踮起腳尖往鍋里看了一眼。
「還有厚蛋燒，切面很漂亮。」
她繞著餐桌轉了一圈，把每道菜都審視了一遍，最後站定在林夜面前，雙手背在身後。
「爸爸，今天的早餐表現可以打九十五分。」
林夜一邊擦手一邊彎腰看她。
「扣的五分呢？」
知夏歪了歪腦袋，表情認真。
「媽媽還沒起床。」
「滿分早餐的標準是全家人一起吃。」
林夜無奈一笑，摘下圍裙掛回牆上。
「你媽昨晚太累了，讓她多睡會兒。」
......
知夏一口粥一口菜地吃著。
「爸爸，太爺爺昨天跟知夏說，你今天要去當大隊長，後面打很多很厲害的怪獸，對不對？」
林夜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點了點頭。
「差不多。」
知夏把嘴巴擦乾淨，跳下椅子，走到林夜跟前，伸出右手小拇指。
「拉鉤。」
林夜蹲下來，跟她平視。
「什麼條件？」
知夏豎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打壞蛋不能受傷。」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准偷偷吃草莓冰淇淋，那是知夏的專屬口味，爸爸只能吃香草的。」
第三根手指。
「第三，必須每天下午準時出現在幼兒園門口接駕。」
她的表情忽然變得格外嚴肅。
「一分鐘都不許遲到。」
林夜看著面前這張一本正經的小臉，伸出小拇指，跟她的勾在一起。
「蓋章。」
知夏用大拇指按上去，使勁摁了兩下。
「生效了，違約要罰款。」
「罰多少？」
「罰你給知夏做一個禮拜的草莓大福。」
「成交。」
四十分鐘後。
林夜換上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衛衣，開著那輛低調的黑色仰望U8，載著知夏駛向幼兒園。
知夏坐在後排的安全座椅里，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銀杏樹。
秋天的京城，滿街都是金黃色的落葉。
林夜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
「想什麼呢？」
知夏收回目光。
「在想爸爸今天的對手是黃毛叔叔那樣的壞蛋嗎。」
「那倒不是。」
林夜笑了笑。
「今天的對手可不是壞蛋，大概率是不聽話的隊友。」
「不聽話的隊友更麻煩。」
知夏的語氣老成得可怕。
「打遊戲的時候，敵人只要打贏就行，隊友不聽指揮才是最讓人頭疼的。」
林夜從後視鏡里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
「這話誰教你的？」
知夏理直氣壯。
「爸爸你自己打排位罵隊友的時候說的，知夏記性好。」
林夜把車穩穩停在幼兒園門口。
知夏解開安全帶，背上小書包，推開車門前回頭看了林夜一眼。
「加油，大隊長。」
「四點半準時接駕。」
她跳下車，小碎步跑向園門，在門口又轉了個身，揮了揮手走了進去。
林夜看著那個粉色小書包消失在園門裡。
他的眼底還殘留著幾分柔軟，旋即踩下油門前往目的地。
上午九點整。
黑色M9駛入了京城西郊一處被高牆與鐵絲網圍起來的園區大門。
門口停著幾輛軍綠色的吉普，路障抬杆處站了四名荷槍的哨兵。
林夜搖下車窗，遞出一張由體育總局簽發的特別通行證。
哨兵核驗完畢，敬了個禮，抬杆放行。
車剛停穩，集訓中心正門台階上，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下來。
體育總局電競項目管理中心的張主任，標準國字臉，看起來五十出頭的樣子。
「林少，辛苦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得有些誇張的牛皮文件夾，雙手遞過來。
「這份名單是各項目各大俱樂部遞上來的推薦選手資料，一共二十七人。」
張主任壓低了聲音，往林夜身側靠了靠。
「裡面有些情況我提前跟您通個氣。」
「這一批標紅的那幾個人，背後的俱樂部贊助商在行業里分量不輕，而且走了上層那邊的關係，我這邊暫時不好推。」
「還有三個是走了內部推薦渠道進來的，我看著打得不錯，但到底是實力進來的還是名額進來的，我也說不太準。」
「今天把這批問題選手聚在一起了，準備先整頓一下。」
「目前是休息時間，您先過目下名單。」
林夜接過文件夾，用拇指感受了一下厚度，大概三四十頁的樣子。
然後他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抬腳往裡走。
張主任跟在半步後面，偷偷觀察著他的表情，什麼也沒看出來。
推開集訓大廳的雙扇鋼門，一股混雜著薯片碎屑、功能飲料和電子設備散熱的氣味撲面而來。
偌大的場館裡，整整齊齊排列著六十多台頂配電競設備。
但坐在設備前面的人，沒有一個是整整齊齊的。
林夜站在入口處，花了五秒鐘把這幅景象盡收眼底。
最右側靠窗的位置，一個染著櫻花粉頭髮的年輕人正把手機懟著臉開直播。
「老鐵們刷起來！你們張哥現在可是國家隊的人了！以後再噴我菜，那就是不愛國！」
彈幕嘩嘩地滾，打賞的禮物特效閃個不停。
中間區域，四五個穿著不同俱樂部隊服的選手湊在一塊兒，壓根沒碰面前的電腦，正在用手機刷外賣APP。
「一會兒點那個日料外賣吧，聽說這附近有家牛排不錯。」
「國家隊伙食費報銷不？」
「你管報不報銷，先吃了再說。」
角落裡那一桌，還有三個人圍在那聊天。
「今晚慶祝一下？入選國家隊怎麼也得開兩瓶吧？」
「必須的，發個朋友圈，流量不得起飛？」
林夜目光在大廳內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正中央那個最顯眼的位置。
一個染著銀灰色頭髮的年輕人靠在桌沿上。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眉骨很高，顴骨削瘦，眼窩深陷，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倦怠感。
這人林夜認識，不用看名單也認識。
ID：趙天明。
上個月剛在國內瓦羅蘭特職業聯賽里拿了FMVP，風頭正盛。
社交平台粉絲量一千萬出頭，商務報價七位數起步。
趙天明注意到了門口的動靜。
他側過頭，眯著眼打量了林夜兩秒，然後偏過頭去。
故意用那種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的音量開了口。
「張主任帶的這位，就是那個打王者和雪夜火了的長夜？」
旁邊幾個人抬起頭，跟著看過來。
趙天明從桌沿上撐起身子，雙手插在俱樂部隊服的口袋裡，下巴微微揚起。
「RPG遊戲打得好，不代表競技項目也行吧？」
「咱們這兒可是全項目奧運備戰隊，FPS、格鬥、MOBA全要上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林夜身上那件沒有任何logo的休閒衛衣。
「別是仗著恆天科技的資本跑來鍍金的。」
話音落地，角落裡幾個本就鬆散的選手發出了幾聲不加掩飾的鬨笑。
有人小聲嘀咕。
「我就說嘛，一個打moba的管上FPS和格鬥項目了，這不是趕鴨子上架？」
「人家有錢有背景，上面安排的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