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單手端起裝滿排骨塊的瓷碗。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焦慮的字眼,手指在屏幕上不急不緩地敲擊。
這倒好,遇事不決先玩消失。
這玻璃心,真是吹不得也打不得。
面對張主任的慌亂,他的應對堪稱冷酷。
林夜敲完幾段話,直接發送。
【不用找。】
【也別管。】
【讓他自己待著。】
消息發出去後,對面顯示了長達半分鐘的「正在輸入中」,最後卻什麼也沒發過來。
張主任顯然是被這十二個字堵得不敢回話。
林夜把排骨倒進熱油里。
他很清楚趙天明的底子有多厚。
那在瓦羅蘭特里的拉槍反應,足以證明這小子的神經反射速度處在T0層次。
只是國內那毫無底線的造神運動,加上那些所謂FMVP的虛榮光環,徹底捧殺了他的心氣。
天才這種生物,在順境裡只會變成溫室里的花朵。
別人勸一萬句,不如讓他自己面對一次深淵。
他必須讓趙天明在廢墟里自己重組。
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驕傲全部砸碎,才能拼湊出一個能在世界賽場上抗壓的真正戰士。
夜幕降臨。
餐廳頂部的暖色吊燈灑下柔和的光暈。
紅木餐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糖醋排骨裹著一層濃郁赤亮的糖稀,雪梨銀耳湯冒著絲絲縷縷的清甜熱氣。
知夏繫著小圍兜,兩隻手抓著一塊去了骨的排骨肉,啃得滿臉都是醬汁。
蘇沐雪端起白瓷小碗,吹散銀耳湯表面的熱氣。
她抿了一口甜湯,抬眼看向坐在對面的林夜。
「說起來今天你去西郊集訓中心報到。」
蘇沐雪放下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
「感覺怎麼樣?那幫被資本塞進去的明星選手和關係戶,沒給你臉色看吧?」
作為恆天科技的女總裁,她太清楚國內電競圈那些錯綜複雜的利益交換。
四十七個名額,背後少說牽扯了幾十個大讚助商的博弈。
林夜空降過去,這碗水可不好端。
林夜拿起公筷,挑掉一截魚肉上的細刺。
他把雪白的魚肉夾進知夏的餐盤裡。
「人挺多的,都很有精神。」
他語氣散漫,仿佛在談論下午去菜市場買菜的見聞。
「就是脾氣比技術大,火候還欠了點。」
蘇沐雪聞言,眉梢微微挑起。
「你把他們怎麼了?」
林夜放下筷子,拿過紙巾擦了擦手。
「沒怎麼,幫他們認清了一下現實。」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靜。
「明天第二批人報導,正好連著今天那些沒考及格的,湊一塊兒一鍋燉了。」
蘇沐雪看著丈夫那副輕描淡寫卻大局在握的神態。
那雙在商場上閱人無數的眼睛,瞬間看穿了這句閒聊背後的腥風血雨。
她太了解林夜了。
這男人一旦露出這種散漫的神情,就意味著有人剛剛經歷了地獄級的折磨。
她眼底漾開一抹笑意,沒有戳破。
一頓飯吃到尾聲。
知夏放下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
小丫頭打了個小小的飽嗝,眼珠子轉了兩圈。
她突然想起了回程路上那個未完的故事。
「爸爸。」
知夏趴在餐桌邊緣,歪著小腦袋。
「那個兩次都沒考及格的同學,回家會不會被罵呀?」
林夜正在收拾碗筷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會不會躲在被子裡偷偷哭,覺得丟臉,以後再也不來上學了?」
孩童的視界總是簡單且直接。
她並不理解什麼是職業生涯的毀滅,也不懂什麼是道心崩塌。
她只是憑藉本能,在擔心一個遭遇挫敗的同齡人。
餐廳里安靜了兩秒。
林夜把手裡的骨碟放下。
他抽出一張濕巾,傾過身去,動作輕柔地擦掉知夏嘴角的糖醋汁漬。
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大廳里那個跌坐在電競椅上的身影。
那雙通紅的、充滿不甘和恐懼的眼睛。
「不會的。」
林夜的聲音壓得很低,溫和的聲線里裹著一種外人難以察覺的篤定。
「真正厲害的人,不會因為一次考試不及格就再也不去學校。」
他把弄髒的濕巾扔進垃圾桶,直起身子。
「他只是需要時間找一塊新橡皮,把寫錯的答案擦乾淨。」
林夜伸手揉了亂知夏頭頂的軟發。
「放心吧,他會回來重考的。爸爸在教室里給他留了位置。」
晚餐結束,林夜端起疊好的空盤走向廚房,知夏抱著草莓小熊跟在他屁股後面當小尾巴。
蘇沐雪托著下巴,目光追隨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眼底滿是笑意。
林夜站在水槽前,溫熱的水流沖刷著帶著泡沫的小鋼勺。
知夏並沒有乖乖去客廳,而是哼哧哼哧地從角落搬來自己的專屬粉色小木凳。
小丫頭手腳並用地爬上去,勉強扒住流理台的邊緣,探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爸爸,知夏也來幫忙洗碗!」
她躍躍欲試,一雙白嫩的小手興奮地伸向水槽,不小心拍打在水面上,濺起幾滴晶瑩的水花。
林夜輕笑一聲,不僅沒阻攔,反而將水龍頭的水流調得極其柔和。
他拿過一個不怕摔的塑料小碗,擠了一點點帶橘子香味的兒童洗手液在上面,鄭重其事地遞給她。
「好,那洗這個碗的艱巨任務,就全權交給我們林知夏長官了。」
知夏立刻板起小臉,重重地點了點頭,像模像樣地用兩隻小手搓洗起來。
結果沒搓兩下,一個碩大的透明泡泡就從她手裡飄了起來。
小丫頭好奇地仰起頭盯著,泡泡卻調皮地「吧嗒」一下,直直破在了她的鼻尖上。
「哎呀!」
知夏皺起小鼻子,連連眨眼,下意識想用帶水的手去揉。
林夜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小手,另一隻手扯過干毛巾,替女兒擦去鼻尖上的水漬,順勢輕輕捏了捏她軟糯的臉頰。
低沉爽朗的笑聲在狹小的廚房裡蕩漾開來,那是白天在基地裡面對一眾天才選手時,絕對不可能出現的放鬆與縱容。
蘇沐雪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廚房門口。
「誰在欺負我們家小長官啊?」
她雙手環抱慵懶地斜倚在門框上,眼底滿是盈盈的笑意。
「媽媽!」
知夏舉起滿是白泡泡的雙手,像是展示什麼戰利品.
「爸爸在教我洗碗,我已經是一個大孩子了!」
「是嗎?我們知夏這麼厲害。」
蘇沐雪走上前拿過林夜剛洗好的瓷盤,用乾淨的棉布一點點擦乾水分.
「那我來幫長官打個下手好不好?」
狹窄的流理台前,一家三口擠在一起。
流水聲、瓷盤輕碰的脆響聲,還有知夏時不時響起的銀鈴般的笑聲此起彼伏。
.......
九點鐘,兒童房裡。
知夏蜷縮在林夜懷裡,眼皮卻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架。
「後來呀,那個沒考及格的小獅子發現,其實重新拿一張卷子,並沒有那麼可怕……」
林夜手裡拿著一本色彩斑斕的兒童繪本,刻意壓低了嗓音。
還沒等故事的結局講完,懷裡的小丫頭已經發出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她的小嘴微張著,兩隻小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林夜胸前的衣襟。
林夜輕輕地合上繪本,放在一邊。
他替蓋她好帶著羽絨被,最後在那小額頭上親了一口。
「晚安,我的小長官。」
當他重新關上兒童房的門,輕手輕腳地退回客廳時,蘇沐雪正端著兩杯熱騰騰的牛奶站在落地窗邊。
窗外的冬風拍打著四合院的雕花木窗,她將其中一杯遞給走過來的林夜,順勢靠進了他懷裡。
「今天累嗎?」
她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為了國家榮譽出山的男人。
林夜單手端著馬克杯,另一隻手摟住妻子的腰肢,將她往自己懷裡緊了緊。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蘇沐雪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髮絲間熟悉的馨香。
「只要每天能回到家,給知夏講講故事再這樣抱抱你……」
「我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哪裡還會覺得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