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的一瞬,大廳里響起了一陣壓抑到極致的集體呼氣聲。
張主任掃了一圈這幫眼眶泛紅、雙手微抖的「天之驕子」。
三十分鐘前還在點外賣、開直播、討論去哪個店嗨的選手們,此時一個個都跟乖寶寶似的。
張主任心裡痛快得不行,但面上不動聲色,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踱了兩步。
「別委屈,以人家的身份肯抽時間來趟這趟渾水,是你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沒人吭聲。
「覺得不服的,現在就可以走,門沒鎖。」
還是沒人吭聲。
「行了。」
張主任嘴角終於繃不住了,翹了一下又壓回去。
「明早八點全員到場,少一個我親自去酒店拎人。」
「是!」
三十多個聲音齊齊喊了出來。
......
林夜上車後,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五十分。
過去的時間差不多。
引擎發出一聲低沉咆哮,越野車撕開基地外圍初冬的冷風,匯入主幹道的車流。
後視鏡里,那座承載著國內頂級電競資源的建築逐漸變成一個黑點。
下午四點二十五分。
距離放學還有五分鐘,他穩穩停入幼兒園對面的專屬車位。
林夜推門下車靠在車門邊,單手插兜,目光鎖定在前方彩色鐵柵欄門上。
屬於國家隊魔王教練的冷硬外殼,在幼兒園放學鈴聲響起的剎那,一層層剝落乾淨。
小班的隊伍排在最前面。
知夏穿著一件明黃色的羽絨馬甲,背著印滿小草莓的書包。
她手裡捏著一張閃閃發亮的星星貼紙,蹦蹦跳跳地跨出校門。
「爸爸。」
小丫頭隔著老遠便張開雙臂。
林夜彎腰將女兒抱起,穩妥地安置在車后座的安全座椅上。
車門剛關上,知夏立刻板起白嫩的小臉,開啟了嚴格的查崗流程。
她先是湊近林夜的衣領,鼻尖像小狗一樣嗅了嗅。
沒有草莓味。
很好,沒有背著她偷吃冰淇淋。
接著,她的視線像掃描儀一樣,順著林夜的側臉一路滑向手臂。
她拽起林夜的袖口,翻看著手背和指關節。
沒有紅腫,沒有磕碰。
林夜被女兒這副嚴謹做派逗得啞然失笑。
這小丫頭查崗,簡直是拿放大鏡看跳蚤。
連個灰塵都不肯放過。
他主動攤開雙手,舉在半空配合檢查。
「長官,全須全尾,申請通關。」
知夏並沒有立刻批准。
她鬆開林夜的袖子,把毛絨草莓小熊抱在胸前。
眼珠子一轉,旋即又直勾勾盯著林夜的眼睛。
「爸爸今天去當大隊長的時候。」
她環抱起雙臂,小大人似的仰起頭。
「是不是教訓了很多不聽話的壞蛋?」
林夜啟動車輛,單手控著方向盤,將車身平穩切入晚高峰的擁堵路段。
「有幾個,不多。」
知夏好奇道。
「幾個?」
「五個。」
透過車內後視鏡,他迎上女兒亮晶晶的目光。
「其實也不算教訓。」
林夜打轉方向,語氣輕快。
「爸爸今天是去當老師,順便監考了一場小測驗。」
他需要把下午那場將整個競技圈子按在地上摩擦的血腥屠殺,翻譯成女兒能聽懂的版本。
「班裡有個脾氣很大的同學。」
林夜按開一點車窗,散去車內發悶的暖氣。
「他覺得自己最厲害,不服氣,非要連著交兩次卷子。」
知夏立刻被這個故事吸引住了,小身子往前探了探。
「那他考了一百分嗎?」
「沒有。」
林夜腦海中掠過趙天明拔下鍵盤時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他考了兩門課,一次考了零分,另外一次沒及格,最後還灰溜溜的跑了。」
知夏瞪大了眼睛,粉潤的小嘴張成了個圓圈。
「他是不是調皮搗蛋了?」
「也沒有。」
林夜踩下剎車,停在紅燈前。
「他只是發現題目太難,最後自己拿著鉛筆盒回家了。」
知夏靠回椅背,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肉嘟嘟的下巴。
「那他肯定沒有好好複習。」
小丫頭做出最終判決,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真是太笨了,如果是知夏去考試,肯定每次都能拿小紅花。」
林夜聽著這通充滿童言童語的點評,低聲笑了起來。
「那是當然,我們家知夏最聰明了。」
綠燈後,他重新踩下油門。
白天的冷漠隊長被車廂里脆生生的童音融化。
此時的他只是一個急著回家給老婆孩子做飯的普通奶爸。
四合院的紅漆大門在身後合攏。
院子裡那棵百年銀杏樹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風裡打著旋兒落下。
林夜牽著知夏穿過遊廊,走向正房。
書房的推拉門半掩著。
蘇沐雪最近回來的都很早,最忙的時間已經渡過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羊絨針織衫,長發用一根髮簪隨意挽起。
此時正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書桌前,面對著兩台高刷顯示器。
屏幕上跳動著《雪夜》新DLC《典藏華夏》的海外實時數據。
紅藍交織的在線人數曲線呈現出誇張的六十度角一路狂飆。
林夜沒有進去打擾。
他熟練地脫下羊絨大衣掛在衣帽架上,換上一套淺灰色的全棉居家服。
路過吧檯時,他扯下那條畫著粉色小豬的圍裙套在脖子上。
廚房檯面上,陳霆提早送來的新鮮食材已經分門別類碼放整齊。
兩根去了血水的精肋排。
兩個汁水飽滿的碭山雪梨,外加泡發好的頂級銀耳。
林夜拿起廚刀,刀刃在案板上劃出一道銀光。
切肉、剁骨、備料。
動作十分熟練,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鍋底的熱油剛泛起微末青煙。
放在流理台邊緣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林夜偏頭掃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微信對話框裡,體育總局張主任的頭像頂著一個鮮紅的數字,並且還在不斷往上跳。
【林少,出狀況了。】
【趙天明失蹤了。】
【他沒回瓦羅蘭特的國家集訓宿舍,也沒回自己俱樂部的基地。】
【他經紀人和戰隊經理電話都打瘋了,關機狀態,人現在徹底聯繫不上。】
【這小子心高氣傲,國內FPS圈子這一年把他當神一樣捧著,今天被您這麼一打,道心恐怕是真碎了。】
【要不要我這邊動用公安系統的天眼查一下?或者通過陸家的關係網把人撈出來?】
【他雖然脾氣臭,但那手定位能力在國內確實是獨一檔,國家隊還真缺不了這種突擊手。】
屏幕上的文字透著肉眼可見的焦急。
張主任顯然是慌了神。
這批選手雖然問題和傲氣不小,但有一部分還是有真材實料的。
真要是出了什麼心理問題,他這個總局主任也不好向上面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