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對面,新一局遊戲已經加載完畢。
穿舊校服的男孩緊繃著整張臉,手指在鍵盤上的移動頻率比上一局快了不少。
他的煙封得依然不算好,時機偏早了零點幾秒,位置也歪了小半個身位。
但他在挨了一槍之後,沒有縮回掩體。
他硬著頭皮架著槍,在子彈從耳邊飛過的聲效里,生生扛著壓力打完了整個回合。
紅羽絨服的胖少年摘下耳機,語氣里的嫌棄少了一些。
「行吧,這把勉強能看。」
「煙還是封得跟放屁似的,但至少這回沒死在第一個。」
男孩的嘴角終於微微動了一下。
趙天明將視線從男孩身上收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鍵盤兩側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黑網吧的地板上凍得發紫發腫。
現在每個月做三次專業護理,指腹光滑,手背白淨。
養得真好。
好到他差點忘了,這雙手最初的用途是什麼。
他伸手拉開衛衣內側貼著胸口的暗兜拉鏈,從裡面摸出了一個黑色U盤。
U盤不大,外殼的邊角磨損嚴重,貼紙翹起了一半,上面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趙天明,全部錄像,勿刪。」
這是他從青訓期就開始積攢的東西。
每一場訓練賽,每一場正式比賽,全部錄像都在這個U盤裡。
他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比手機還貼身。
以前他會定期回看這些錄像,分析自己的失誤,尋找進步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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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最近一年,他打開U盤的次數越來越少。
因為粉絲替他分析了,經紀人替他總結了,解說替他吹了。
人人都說他的操作已經摸到了天花板,他自己也信了。
趙天明將U盤插進網吧電腦的USB接口。
打開了那場讓他封神的比賽。
他的FMVP之戰。
全網粉絲吹了半年的「天神下凡局」。
畫面加載出來,趙天明戴上耳機,把音量擰到最大,把回放速度調成了0.25倍。
他不再以趙天明的視角看這場比賽。
他逼著自己以林夜的標準來看。
第一回合,他的角色從A區翻出,三連跳接閃身,繞到了對手的側後方,一梭子帶走了兩個人頭。
這個操作被解說稱為「教科書級的繞後切入」。
彈幕里刷了整整半分鐘的「神」。
趙天明用0.25倍速一幀一幀地看完了這段操作。
冷汗從後脖頸湧上來,順著脊椎往下淌。
他看到了。
在翻出A區的第三秒,他的準星出現了一次明顯的猶豫。
那個猶豫持續了將近0.2秒,在正常倍速下根本看不出來。
但在0.25倍速下,清晰得讓人胃裡泛酸。
那0.2秒里,他的角色暴露在了對方輔助位的火力覆蓋範圍內。
如果對面的輔助選手的反應速度再快哪怕0.1秒,他在完成繞後之前就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他接著往下看。
第四回合,他在中路架槍,對方的突擊手從B區拉出來跟他正面對槍。
他贏了這次對槍。
解說的原話是「趙天明展現了遠超同齡人的槍線穩定性」。
0.25倍速下,趙天明清楚地看到,對方在對槍的第二秒出現了一次致命的站位偏移,把自己的右肩暴露在了掩體外面。
他打中的那一槍,有至少三成的運氣成分在裡面。
如果對方沒有失誤,這場對槍的勝負是五五開。
不,可能是四六開。
他虧。
第七回合。
第九回合。
第十一回合。
每一個回合,他都能找到至少一到兩處明顯的破綻。
有的是走位路線的選擇失誤,有的是切刀時機的延遲,有的是掩體利用率不足導致的危險暴露。
這些破綻在正常比賽中很難被察覺,因為他的對手同樣在犯錯。
用一句不那麼好聽的話來形容。
大家半斤八兩,狗咬狗一嘴毛,誰失誤少誰贏。
趙天明拔掉了耳機。
他盯著屏幕上定格的畫面,目光里的東西一層一層地剝落。
驕傲。
自滿。
不可一世。
「國服第一」、「明神」的稱號似乎全都碎了。
華夏國內的瓦羅蘭特對比國外來說,算是弱勢項目。
這件事圈內人都知道,但沒有人願意在公開場合說出來。
他這個所謂的「第一」,是在一群平均水平只有國際中下游的選手裡打出來的。
矮子堆里拔高個兒,拔出來的還是矮子。
三個月後的杜拜。
全球電競奧運會。
也是瓦洛蘭特首次的國際聯賽。
如果他帶著今天這種注了水的實力和盲目自大的心態走上世界賽的舞台,等待他的不會是「繞後切入」的高光時刻。
等待他的,是被歐美那幫真正的頂尖選手按著腦袋摁進地里反覆摩擦的恥辱。
到那時候丟的不是他趙天明一個人的臉。
是整個華夏電競的臉。
趙天明拔下U盤。
U盤的金屬邊緣尖銳,他攥得太緊,掌心被硌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
但他沒有鬆手。
疼是好事。
疼說明他還活著。
他抬起頭。
視線越過屏幕的邊緣,再次落到斜對面那幾個少年身上。
他們已經打完了那最後一局。
穿舊校服的男孩本來還想自己再打打,但系統提示餘額不足,要下機了。
他戀戀不捨摘下耳機,正低著頭默默收拾自己的東西。
他把手機和眼鏡塞進破舊的帆布包里。
紅羽絨服的少年和其他人已經嘻嘻哈哈地往門口走了,沒有人等他。
也沒有人回頭看他一眼。
男孩低下頭,看著眼前的電腦微微出神。
趙天明看到這一幕後忽然站起來走到網管的吧檯前,把衣兜里僅剩的一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拍在檯面上。
網管抬起頭,滿臉茫然。
「網費不是剛充嗎?」
趙天明指了指那個男孩。
「那個男孩還想玩。」
「給他充網費。」
「剩多少都充上。」
網管挑了挑眉毛,嘴巴張開,似想說點什麼。
但他看了一眼趙天明帽檐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明智地把話咽了回去。
「行。」
趙天明快速轉過身,推開了網吧的玻璃門。
初冬的海風裹著鹽粒撲面而來,凍得他的鼻腔微痛。
他站在網吧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味的冷空氣。
胸腔里那股淤積了整整兩天的悶堵感,被這口冷風沖開了一條縫。
他伸手從衛衣口袋裡掏出了那部關了兩天的手機。
大拇指長按電源鍵。
開機動畫的光亮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眼睛裡映著屏幕的白光。
「林夜。」
「你丫給我等著!」
發了幾條消息後,他拉低帽檐大步走進夜色。
他要回京城,重回地獄!
.......
男孩路過吧檯時,網管叫住了他。
「哎,小子,剛有個戴帽子的給你機子了一百網費就走了。」
男孩愣在原地,順著網管的手指望向門口。
他推開門,空蕩的街道盡頭,只有個穿連帽衛衣的背影已然走了很遠。
「餵——」
他衝著那個快要融進夜色的背影大喊,聲音裡帶著不解。
「為什麼?」
趙天明沒有回頭,腳步也未曾有片刻停頓。
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比了一個大拇指,隨後又揮了揮手。
什麼都沒說,又好像是什麼都說了。
街角空無一人,只剩冷風穿巷而過。
男孩看了半晌,轉身跑回網吧。
開機看著屏幕上多出的餘額,他再次戴上耳機,眼底燃起前所未有的光亮。
瓦洛蘭特,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