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四合院。
清晨七點剛過,十一月的陽光穿過院子裡那棵老銀杏,碎金般灑進廚房的落地窗。
林夜腰間繫著淺灰色圍裙正在煎蛋。
廚台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張主任的消息。
【林少!趙天明聯繫上了,正在回基地的路上。】
林夜拿鏟子的手停了半拍,隨即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他手腕利落一翻,那枚煎到火候恰好的溏心蛋穩穩滑入白瓷盤。
這才拿起手機回復。
【知道了。】
發完消息,他繼續開始煎第二枚蛋。
「爸爸!」
一聲軟糯的呼喚從走廊方向飄過來。
知夏抱著草莓熊,趿拉著小兔子棉拖鞋,揉著眼睛走進廚房。
她的短髮有一撮翹在頭頂,睡痕還印在左邊臉頰上。
林夜伸手把她撈起來,輕輕放在寶寶椅上。
「這麼早就醒了?」
知夏雙手摟著草莓熊打量林夜的臉。
「感覺...爸爸今天很開心?」
林夜把溏心蛋和一小碗切得方方正正的吐司條端到知夏面前,蹲下身語氣輕快。
「因為爸爸之前講過的那個沒及格的小獅子,要回來重考了。」
知夏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兩下,認真地想了想。
「那他這次能及格嗎?」
「不知道。」
林夜站起來,打開灶台上的小奶鍋給她熱牛奶,眼裡帶著藏不住的期待。
「但他既然敢回來,就說明他已經不怕考試了。」
知夏又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
「那爸爸記得,考完試要給人家發小紅花。」
「上次我們班的大壯默寫不及格,老師重考完給他貼了一朵,大壯高興了一整天。」
林夜低頭笑了一聲,沒接話。
有些人的小紅花,不是貼在作業本上的,是貼在戰場上的。
牛奶熱好了,林夜倒進知夏專用的粉色小杯子裡,又在杯沿放了一塊方糖。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蘇沐雪穿著一件鵝黃色真絲居家服走進廚房,長發鬆松地攏在肩後,露出修長白皙的頸線。
她徑直走到林夜身邊,自然地伸手幫他把圍裙帶子上鬆掉的蝴蝶結重新系好。
手指在他腰側停留了一秒。
「一大早就在偷著樂什麼?」
林夜順勢用空著的那隻手攬住她的腰,借著身體的遮擋,手掌在她腰窩輕輕捏了一下,旋即低頭湊到她耳邊輕聲道。
「趙天眀回來了,我今天過去估計得辛苦辛苦,蘇總能不能給點小獎勵。」
蘇沐雪的耳尖透出一層薄紅,揚手就要掐他的腰。
「你嘴上能有個正經的時候嗎?」
.......
八點四十分,林夜把知夏送到幼兒園門口。
知夏背著小書包下車前,照例伸出小拇指。
「拉鉤。」
「第一,不准背著我偷吃冰淇淋。」
「第二,不准跟人吵架。」
「第三,下午四點半準時來接我。」
林夜彎腰跟她拉鉤,一項一項答應。
知夏滿意點頭,邁著小短腿往園門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爸爸,那個小獅子要是考過了,你要對他好一點。」
「考試已經很可怕了,考完還被凶更可怕。」
林夜蹲在車門邊,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放心,爸爸有分寸。」
知夏這才蹦蹦跳跳地跑進了幼兒園大門。
林夜直起身,臉上的溫柔一點一點收斂乾淨。
他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座,發動引擎,駛向城西。
上午九點整。
西郊集訓中心。
林夜輕輕推開大廳後門,準備跟高中晚自習他的班主任一樣來個偷摸檢查。
五十多名選手分坐在電競工位上,全部脊背挺直,目視屏幕在刻苦訓練。
經過前兩天的鐵腕清洗,這個原本散漫得跟菜市場沒兩樣的集訓基地終於像模像樣了。
沒人敢開直播,沒人敢叫外賣,連上廁所都是小跑去小跑回。
角落裡,昨天在林夜手下打出一格血的周沉正埋頭做微操訓練,眼底兩圈烏青,一看就是加練到了凌晨。
林夜滿意點點頭才往前台走去。
結果發現張主任站在過道中間,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表情寫滿了「救命」兩個字。
而在他對面,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深藍色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正拿手指戳著張主任的胸口,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我告訴你老張,趙天明是我們天盛簽的獨家的藝人!你們一聲不吭把人搞失聯,這筆帳你算得清嗎?」
「我名下六個品牌的代言合同馬上就要延期了,違約金誰賠?啊?」
「你今天不給我一個交代,信不信我律師團明天就在大門口擺攤?」
李總。
天盛文娛集團的老闆,華夏電競圈最大的外設贊助商和經紀公司掌門人。
而且上頭還有人給他鋪路,近幾年風頭正盛,旗下簽了不少頭部戰隊和幾十號一線選手。
靠著流量飯圈那套路子把電競圈攪得烏煙瘴氣,但偏偏他手裡攥著錢袋子,很多人不得不看他臉色。
趙天明目前是他最值錢的搖錢樹。
張主任被戳得連連後退,滿頭大汗地賠笑。
「李總,您消消氣,趙天明那個事確實是誤會,他就是壓力太大出去散散心……」
「散心?」
李總冷哼一聲,嗓門拔高了三度。
「失聯四十八小時!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我派了三撥人去找,京城能翻的地方全翻遍了!」
「這叫散心?這叫出走!」
他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朝大廳里掃了一圈。
「我聽說了,你們請來的新教練,上來就把天明當眾打到抬不起頭!逼得人精神崩潰出走!」
「了不起!真了不起!」
「我花了多大力氣培養出來的FMVP,你們兩天就給我搞廢了!」
張主任被噴得左支右絀,額角的汗都滴到了衣領上。
這時林夜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衛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走了進來。
大廳里所有選手的手指集體停了半拍。
這兩天,「魔王教練」四個字已經被刻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腦子裡。
林夜從他們面前走過,沒看任何人,徑直走向主控台。
李總認出了他。
恆天蘇沐雪的老公,最近兩天把自己最賺錢的FMVP逼到失聯的罪魁禍首。
「站住!」
他幾步邁到主控台前,雙手撐著桌面,厲聲質問。
「林教練好大的官威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懂,但你把趙天明逼走,就是在砸我公司的招牌!」
「我告訴你,如果趙天明今天不出現,我們將立刻撤回所有贊助!」
李總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不僅撤資,我還要向總局實名投訴你這種拉跨且獨裁的執教方式,讓你趁早滾蛋!」
資本的狂妄叫囂,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全場正在瘋狂敲擊鍵盤的選手們,動作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但僅僅只停了半秒。
立刻又恢復了操作。
沒有人附和,沒有人看熱鬧。
林夜翻過一頁數據表。
視線依舊停留在紙面上,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
「第一,國家隊不缺你那幾個破銅板。」
「第二,我教人,不需要向狗解釋。」
大廳內,安靜了一瞬。
隨後是更密集的鍵盤敲擊聲。
李總愣住了。
他似乎沒反應過來,在這個圈子裡,居然有人敢當眾罵資方代表是狗。
漲紅的血色迅速從脖子爬滿整張胖臉。
「砰!」
惱羞成怒的李總一巴掌重重拍在林夜面前的桌面上。
「林夜!你別太狂了!你不就是靠蘇沐雪上位的嗎?我告訴你,華夏這片天不是靠蘇家撐的!!!」
見林夜依舊淡然,他轉頭看向身後那一排排的電競選手,試圖用金錢煽動對立情緒。
「各位,你們都是憑實力打上來的天之驕子,憑什麼被一個吃軟飯的指手畫腳?只要你們……」
聲音戛然而止。
李總發現,根本沒人理他。
楚雲在練槍。
周沉在卡防守幀。
所有人都在努力訓練。
李總就像個舞台上沒人搭理的小丑,在進行著無能的狂怒。
「吱呀——」
就在這時,集訓中心那扇厚重的金屬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
逆著外面的冬日冷光,一道身影大步跨入。
腳步聲沉穩,有力。
所有人停下操作,目光投向大門。
李總轉過頭。
大門口,站著一個人。
原本那一頭標誌性的、張揚的錫紙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貼頭皮的青色寸頭。
平日裡掛滿高奢LOGO的外套和限量版球鞋全都不見蹤影。
身上套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泛白的純黑運動服。
腳下一雙幾十塊錢的黑色帆布鞋。
趙天明。
但他身上的氣質,與兩天前那個不可一世的FMVP截然不同。
沒有了眼高於頂的浮躁。
沒有了天下第一的狂氣。
此刻的他,下頜線條冷硬,眼神專注得可怕。
整個人就像是一把洗盡鉛華、剛剛在冰水裡淬過火的利刃。
散發著一種安靜且致命的壓迫感。
李總看清來人,大喜過望。
以為自己的籌碼到了,立刻換上一副心疼且仗義的嘴臉,快步迎了上去。
「天明!你可算回來了!」
李總故意扯著嗓門,大聲宣揚,試圖拿捏話語權。
「這幾天受委屈了吧?放心有李總在這給你撐腰,今天沒人能讓你低頭,他姓林的必須給你個交代……」
然而。
趙天明連一絲餘光都沒有分給這位昔日的「金主」。
他腳步未停。
肩膀忽的發力,硬生生撞開了擋在身前的李總。
李總猝不及防,被撞得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他瞪大眼睛,滿臉錯愕地看著那個曾經對他點頭哈腰的聯賽紅人。
趙天明徑直穿過大廳。
在全場五十多名精銳選手屏息凝神的注視下,他走到林夜的主控台前。
雙腳併攏,站定。
隨後,在李總見鬼般的目光中。
這個曾經最狂、最囂張的FMVP,深深地彎下腰,鞠了一個標準無比的九十度躬。
「編外選手趙天明,申請重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