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林跪在青磚上。
兩個小時寒風早把膝蓋凍透了。
這會兒一跪下去,寒意順著骨頭往上鑽,疼得人後槽牙都發酸。
可他不敢動。
更不敢喊一聲苦。
「林少。」
張天林聲音沙啞,儘量壓住顫意。
「張家治家不嚴,今日那孽障冒犯了安然小姐。」
「罪不可恕。」
「今日攜二弟登門,不求原諒,只求陸家給張家一條活路。」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廳里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
尾音一落,張鶴也跟著跪下去,膝蓋磕在地磚上的聲響比張天林還大。
林夜的視線終於從茶杯上移開。
他看了一眼張天林頭頂那片花白的頭髮,和高舉過頭的雙臂。
手臂在抖,但沒放下來。
青磚地面冰涼入骨,兩個膝蓋跪上去的那一刻,褲管下面的關節骨一定在叫。
林夜沒讓他們起來,反而敲了敲杯沿。
「你剛才說,罪不可恕?」
張天林額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是,不敢為犬子開脫。」
「下午已經去軍區將那孽畜腿打斷了,其次......」
張天林深吸了一口氣,將黑檀木盒往前推了半步。
「這是張家的一點誠意。」
「求林少過目。」
林夜的視線終於落到那隻木盒上。
黑檀木紋路細密,規格看上去極高。
林夜抬了抬頭。
忠叔將其拿到他手心。
張天林低著頭,只能看到林夜風衣衣擺和那雙黑色皮鞋。
林夜彎腰,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挑開銅扣。
盒蓋翻起。
裡面三份文件整整齊齊碼在一起。
每一份都有防偽封口,右下角蓋著張家的族徽章。
林夜拿起第一份。
《東方雲圖數據中心集群100%股權無條件轉讓協議》。
他翻了一頁,掃過關鍵條款,手指停在標的資產描述上。
東方雲圖。
張家十二年前在西北布局的超算數據中心。
總投資超過兩百億。
全國第三大民營算力集群。
對普通商業談判來說,這份東西已經算是割肉求活的天花板。
但林夜真正在意的,不只是錢。
他拿起第二份。
《天雲星鏈地面基站網絡民用部分永久使用權轉讓協議》。
這一份比第一份更重。
張家通過特殊渠道拿到的星鏈地面接入權,覆蓋華北、西北兩大片區。
這是全球級伺服器部署和實時數據傳輸的硬通貨。
林夜的指尖在這份協議上停了兩秒。
接著,他拿起第三份。
《量智半導體研究院全部專利及科研團隊託管協議》。
第三份協議的分量,比前兩份加起來還扎手。
量智半導體是張家三年前重金組建的AI晶片研發團隊。
從台積電和三星挖來一批頂尖工程師。
已經流片過兩款具備商用潛力的端側推理晶片。
林夜合上文件。
他沒有立刻說話。
張天林跪在地上,心臟每跳一下,都像被人攥緊一次。
這三份東西,是張家未來三十年還能不能坐上科技牌桌的入場券。
他精心思量,為了湊齊這三張牌,他連夜從族中各房手裡強行收攏股權。
族內不滿聲很多。
但若不平息陸家怒火,張家可不只是掉層皮。
而是直接從京城牌桌上除名。
林夜把三份協議重新放回木盒,蓋上盒蓋。
他用手指敲著木桌。
張天林和張鶴保持跪姿,聽著敲擊聲心裡砰砰地跳,誰都沒敢抬頭。
「張天林。」
林夜終於開口。
張天林身體繃緊。
「在。」
「你家那個張濤,今天帶了二十多個拿刀拿棍的混混,圍了一名現役軍官,還有我親妹妹。」
林夜語速很慢。
每個字都清楚。
「這件事,要是你今晚不來。」
「你知道明天會變成什麼樣嗎?」
張天林額頭貼上冰涼的青磚。
「知道。」
「知道就行。」
林夜把玩著手裡的杯蓋。
「那我省點口水。」
他抬眼,看向黑檀木盒。
「東西我翻過了。」
張天林呼吸停了一拍。
「第一份,東方雲圖。」
林夜把杯蓋輕輕擱在桌上。
「西北算力集群,覆蓋率不錯,機櫃密度也夠。」
「運維團隊的技術底子,我回頭讓人查。」
「能用,就接過來。」
張天林心口一跳。
能用。
這兩個字,比任何保證都讓他安心。
「第二份,天雲星鏈地面接入權。」
林夜手指在扶手上點了一下。
腦子裡閃過蘇沐雪前幾天在書房說過的話。
《雪夜》入奧之後,全球四大賽區的伺服器架構,需要一套獨立於公有雲的專用傳輸鏈路。
恆天科技有算法。
有架構設計能力。
但缺一條打進西北和中亞節點的物理數據通道。
蘇沐雪當時說得很輕。
「還差一個關鍵拼圖。」
本來已經整理好資料,準備動用陸家關係打造一條。
但終究要花不少時間。
但現在這塊拼圖,自己跪著送到門口來了。
算是幫沐雪剩了不少事。
張天林這回是真用心了。
「第三份。」
林夜停了兩秒。
「量智半導體。」
張天林脊背彎得更低。
這是他最肉疼的一份。
三年投入。
六十多名頂級工程師。
兩款跑通的晶片流片方案。
把這支團隊交出去,等於張家在AI晶片賽道上十年內別想翻身。
「晶片團隊我不拆。」
林夜聲音平靜。
「原班人馬整體託管給恆天科技AI事業部。」
「研發方向和預算,我老婆說了算。」
「張家保留5%的收益分成。」
「算你們養團隊這幾年的辛苦費。」
張天林吸了一口氣。
5%。
他原本以為,林夜會把三樣東西吃干抹淨,連骨頭渣都不留。
可如果保留5%的收益分成,以恆天科技的體量,再加上蘇沐雪的商業嗅覺。
只要端側AI晶片量產,張家未來十年依舊能過得體面。
這已經不是割肉後留口湯。
這是給張家留了一張不被餓死的飯票。
「林少大度。」
張天林的聲音終於顫了。
「張家上下,銘記在心。」
「別急著謝。」
林夜聲音涼了半分。
張天林剛升起的慶幸,瞬間卡在喉嚨里。
「東西我收了。」
「秦越那邊的事,軍方自有流程,我不插手。」
「但該走的流程,一步都別想替張濤省。」
「是。」
張天林沒有半點猶豫。
「絕不求情。」
「今天這幾份東西,我老婆用得上。」
林夜靠著椅背,指尖扣著盒蓋的銅扣。
「所以我收。」
他偏頭,看了張天林一眼。
壁燈昏黃,落在他側臉上。
他沒有憤怒。
也沒有得意。
越是這樣,張天林心裡越沒底。
「張天林。」
林夜語氣淡淡。
「這次,看在你老頭曾經跟我姥爺有過交清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張天林喉結動了一下,畢竟連他都不知道這層關係。
怪不得還留了百分之五給他們,還是看在他那入土的老頭的份上。
林夜繼續道。
「再有下次。」
「我親自去張家祖墳給你們除草。」
張天林脊背一僵。
下一秒,他將額頭貼在青磚上。
「張家謹記。」
「絕不敢有下次。」
林夜沒再看他們。
起身,往後院走去。
風衣衣擺在轉彎處劃出一道利落弧線,很快消失在走廊深處。
忠叔無聲出現在正廳門口。
「張先生,請吧。」
張天林撐著凍僵的膝蓋站起來。
左腿幾乎沒了知覺,剛起身就踉蹌了一下。
張鶴趕緊伸手扶他。
「大哥,您慢點。」
張天林甩開他的手,自己站穩。
老人眼底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割掉三十年心血的鈍痛。
但更多的,是清醒。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兩人彎著腰退出正廳,退出側門。
門外等候的幾個管事立刻迎上來。
看到張天林和張鶴的臉色,誰都沒敢問。
一行人踩著夜色,沿著老宅胡同往外走。
走出胡同口,張鶴終於忍不住開口。
「大哥,這次是不是就算過了?」
張天林裹緊大衣,呼出一口白霧。
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這次還得感謝咱爸,回去多給他燒點紙錢。」
張鶴一愣。
張天林抬頭,看了一眼夜色深處的陸家老宅,嘆了口氣。
「以後張家的夾著尾巴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