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沿著走廊走回後院,路過知夏的房門時腳步放慢了半拍。
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夜燈光。
他側耳聽了兩秒,確認裡面只有均勻綿軟的呼吸聲,這才繼續往前。
浴室的熱水擰到最大檔。
滾燙的水流衝下來,砸在肩胛骨上,將在前院積了兩個多小時的寒氣一層層剝乾淨。
蒸汽瀰漫開來,鏡面上迅速蒙了一層水霧。
林夜撐著洗手台站了幾秒。
腦子裡還殘留著張天林跪在青磚上的畫面,那雙舉著木盒的手抖得厲害,指節凍到發白。
他甩了甩頭,把那些東西連同水珠一起甩掉。
擦乾頭髮,換上一件寬鬆的灰色長袖家居服,隨手拎起擱在門口矮柜上的黑檀木盒。
蘇沐雪靠在兩個疊起來的靠枕上,一條腿微微曲起,黑色真絲睡裙的裙擺堪堪蓋過膝蓋。
她手裡捧著平板,指尖在屏幕上划動,眉心微蹙,看的是恆天科技全球伺服器架構的部署方案。
聽到門響,她抬了一下眼皮。
掃了林夜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報表。
「頭髮怎麼都不吹乾?」
「懶得吹,擦得差不多了都。」
他把木盒擱在床頭柜上,掀開被角,整個人從蘇沐雪背後貼了上去。
兩條手臂從腰側穿過去,把人整個圈進懷裡。
下巴往她肩窩一擱,鼻尖蹭了蹭她頸側那片細膩的皮膚。
沐浴露的淡香混著體溫鑽進鼻腔,暖暖的。
「老婆。」
蘇沐雪只好放下平板。
「怎麼了這是?」
「累。」
林夜的聲音悶悶的,從她頸窩裡傳出來,帶著一點點撒嬌的尾音。
「今天好累,老婆的抱抱不夠,得續費。」
蘇沐雪噗嗤一聲笑了。
「你都快奔三了。」
「奔三怎麼了?」
「你怎麼還跟知夏一樣?」
「知夏跟我學的。」
「……」
蘇沐雪一時沒接上話。
她轉過身,借著林夜鬆開的那點空隙,把人重新摟進懷裡,掌心順著他後頸那截短髮慢慢往下撫。
林夜整個人都軟了一截,像一隻被順毛的大型犬,往她懷裡又拱了拱。
「你今天白天訓了多少人?」
「三十幾個吧。」
「罵哭幾個?」
「沒哭,就趙天明差點沒繃住。」
「活該。」
「嗯,我也這麼覺得。」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依偎了一會。
窗外有風,從四合院的老槐樹梢上刮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屋裡暖氣開得足,空氣乾燥又溫熱。
蘇沐雪主動坐起來,把林夜的頭部放到自己的腿上。
「躺好。」
她將手指伸進他半乾的黑髮里,指腹貼著頭皮,一下一下慢慢按揉。
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踩在太陽穴周圍的穴位上。
林夜眯起眼,整個人明顯鬆弛下來。
像被順毛的大型犬,連呼吸都變得綿長。
「舒服嗎?」
「嗯。」
「那就別亂動。」
林夜很聽話,但嘴沒閒著。
「老婆。」
「嗯?」
「你這手法不開店可惜了。」
蘇沐雪眉毛微挑。
「那我去給別人按?」
林夜秒答。
「那不行!只能給我......知夏也算一個!」
蘇沐雪嘴角微揚。
「德性!」
過了大概十分鐘,見林夜眉頭徹底舒展,蘇沐雪的手指才停了下來。
纖細的手指覆上他的手背,拇指在他骨節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前院的事,處理完了?」
林夜有些捨不得得從蘇沐雪懷裡坐起來。
「處理完了。」
「張家這次割肉算是切中要點了。」
蘇沐雪挑了挑眉。
「怎麼?送到你心坎上了?你現在還能缺啥?總不能給你送一批天才電競選手吧.......」
林夜從床頭櫃那的盒子裡拿出了三、份文件,笑著說。
「你看了就知道。」
蘇沐雪低頭,翻看手裡的三份文件,那雙好看的眼睛一點一點睜大。
「這個……」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夜重新靠回枕頭上,伸手撥弄她垂在肩側的一縷長發,繞在食指上,鬆開,再繞。
「你上次不是在書房說,《雪夜》入奧之後,全球四大賽區的伺服器需要一條獨立於公有雲的物理傳輸鏈路?」
他頓了一下,手指從那縷頭髮上滑下來,落在她的手腕上,拇指輕輕摩挲。
「今晚張天林跪在外面的時候,我翻了他送來的東西。」
「三樣加在一起,剛好能填你那塊拼圖的缺口。」
蘇沐雪抬起頭看他。
燈光暖黃,照著林夜半邊側臉。
他的表情很淡,說這些話的時候就跟說「今天晚飯多做了一道菜」差不多。
可蘇沐雪心裡清楚。
東方雲圖,張家十二年的布局,兩百多億的投入。
天雲星鏈的地面接入權,打通中亞節點的物理通道,整個行業里有多少人拿著支票排隊都拿不到。
量智半導體的晶片團隊,六十多名從台積電和三星挖來的頂級工程師,兩款已經跑通的流片方案。
這三樣東西雖然價值連城,但是對陸家來說其實也不算什麼,但對於蘇沐雪就不一樣了。
「你收張家這些東西……」
蘇沐雪的聲音微微發啞。
「是因為我能用得上?」
林夜看著她,語氣理所當然。
「不然呢?」
「張天林想活命確實看他態度。」
「今天他送來的東西剛好能幫你省一兩個月的功夫。」
「我幹嘛不收?」
他把下巴重新擱回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
「你少忙點,就能多陪我和知夏一點。」
「這筆帳,我算得可清楚了。」
蘇沐雪眉目微光流轉,睫毛微微顫動。
她知道林夜最近有多忙。
白天在集訓基地從早八練到下午四點半,中途還要抽時間和夢淚、江飛磨《雪夜》的競技模式。
下午準點去幼兒園接知夏,回家做飯,陪孩子玩,哄睡。
最近晚上還要和陸承洲對接陸家的部分事物。
他每天的行程排得比恆天科技的項目甘特圖還密。
可就是在這種連軸轉的高壓下。
他在處理張家生死時,腦子裡想的是「我老婆用不用得上」。
張家送了三樣價值幾百億的東西來求活。
他的審判標準不是市值,不是戰略意義,不是陸家的利益最大化。
是蘇沐雪上次在書房隨口說的那句「還差一個關鍵拼圖」,後續基本都在自己弄,也沒有怎麼跟家裡說。
林夜在這麼忙的情況下依然把她的話記在心裡。
蘇沐雪的鼻腔泛起一陣酸意。
她低著頭,盯著手裡的文件看了幾秒。
然後抬起手,把三份足以讓商界大佬打破頭的協議,隨手往床尾一扔。
紙張落在被子褶皺里,無聲無息。
林夜挑了一下眉。
「你怎麼扔了?那可是……」
話沒說完。
蘇沐雪轉過身來。
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平時絕對不會有的果斷和主動,雙臂勾住林夜的脖頸,手指扣在他後腦勺的碎發里。
眼尾泛著淺淺的紅。
不是哭。
是那種情緒漲到嗓子眼,壓了又壓,最後化成一片潮熱的紅。
林夜看到她眼底翻湧的情緒,張了張嘴,正想說點什麼。
蘇沐雪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微微踮起下巴,主動貼上了他的唇。
沒有猶豫。
沒有她平時那種被親之前先別過臉、嘴上嫌棄說「誰要親你」、最後才半推半就的小傲嬌。
這一次是毫無保留的,把所有沒說出口的情緒,全部壓進這個吻里。
林夜愣了半拍。
很快,他回過神來。
手臂從她腰間收緊,掌心貼上她後腰。
真絲睡裙的觸感微涼,掌心下的人卻是熱的。
林夜聲音低沉。
「蘇總。」
「嗯?」
「文件還在床尾。」
蘇沐雪氣息有些不穩,卻沒鬆手。
「明天再看。」
「那今晚呢?」
蘇沐雪耳尖紅了一點,卻仍舊扣著他的脖頸。
「今晚……」
「先給你充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