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景行牽著知夏走向幼兒園大門,胸膛挺得比閱兵式上的儀仗隊還直。
葉晴跟在後頭,嘴角噙著笑,瞧著這爺孫倆。
「外公,你手心出汗了。」
知夏仰起腦袋,板著小臉陳述事實。
蘇景行腳下一停。
「沒出汗!外公這是……手熱!體質好的表現!」
知夏點了點頭,沒去拆穿,把自己的小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改去捏他的小拇指。
「這樣你就不會把我的手捏疼了。」
葉晴在後頭噗嗤笑出了聲。
「老蘇,你激動個什麼勁兒,又頭一回接娃。」
蘇景行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往下壓了半度。
「你懂什麼,上一回接的時候小林和沐雪都在。」
「這回就咱們仨,萬一知夏磕著碰著了,小林那小子怕是一輩子都不讓我上船了。」
葉晴翻了個白眼。
「行了吧你,你親閨女都沒管這麼緊。」
知夏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外婆,下課後,咱們中午去哪兒?」
葉晴蹲下身,幫她把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海洋館呀,之前答應過你的,還記不記得?」
知夏認真點頭。
「記得。外婆說那邊有白鯨表演,每天下午一點半一場。」
「我查了數據,周二的客流量比周末少百分之四十二,今天剛好周二。」
蘇景行聽完,胸脯一挺,大手一揮。
「知夏放心!外公保證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剛才已經讓秘書把整個海洋館包圓了,咱們仨想怎麼逛就怎麼逛,沒人擠也沒人吵!」
他說這話時尾音都在往上飄,活像交了滿分答卷等著挨夸的小孩。
知夏仰著小臉看他。
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沒什麼太大的起伏,就這麼定定地看了蘇景行三秒。
蘇景行被盯得心裡發毛,頭皮一陣發麻。
「怎……怎麼了?」
「外公。」
知夏語氣很認真。
「包場就沒意思了。」
蘇景行呆住了。
知夏鬆開他的小拇指,兩隻手環抱著兔子玩偶,鄭重其事地開口。
「逛海洋館,就得和大家一塊兒逛呀。」
「要是只有咱們三個人,白鯨表演的時候都沒其他小朋友鼓掌,白鯨會以為自己演得不好。」
蘇景行張了張嘴,一個字沒憋出來。
葉晴在旁邊捂著嘴,肩膀憋得直抖。
知夏接著補充。
「還有,爸爸說過,花錢買方便可以,花錢買特權不可以哦!」
「包場就屬於後面那種。」
這話砸下來,蘇景行只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他低頭瞧著外孫女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一時之間竟有了種被女婿遠程訓話的錯覺。
「好好好,不包了,外公不包了還不行嗎。」
蘇景行趕緊蹲下身,雙手撐著膝蓋,把姿態放到最低。
「外公全聽知夏的,咱們正常買票,跟大家一塊兒擠。」
知夏這才滿意地重新捏住他的小拇指。
「外公你看,這樣省下來的錢,能買好多個冰淇淋球呢。」
蘇景行暗暗咂舌,兩百萬得買多少個冰淇淋???
葉晴走上前拍了拍他肩膀。
「行了行了,麻溜點給秘書去個電話把包場撤了,別到時候人家真給你清場了。」
蘇景行一手抱著知夏,一手掏出手機,動作麻利地撥號。
「小周,海洋館包場的事撤了。」
「對,不包了。」
「正常排隊買票,買三張就行。」
電話那頭明顯卡殼了幾秒。
「蘇總,三、三張票?」
「對!!!你沒聽錯,就三張!」
蘇景行掛斷電話,胸膛又挺了起來。
「知夏,外公這回做得對不對?」
知夏想了想。
「算及格吧。」
「不過外公,你剛才說話的語氣裡帶了一點點委屈。」
「說明你心底還是想包場的。」
蘇景行眼皮重重跳了兩下。
葉晴笑著目送知夏進門。
………
時間一晃到了中午,接到知夏後三人上了車,司機師傅開得穩穩噹噹,直奔海洋館。
知夏坐在兒童安全座椅里,懷裡抱著毛絨兔子,視線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
「外婆。」
「嗯?」
「海洋館裡有企鵝嗎?」
葉晴翻了翻手機上的攻略。
「有,在B區。還有個企鵝互動區,能隔著玻璃餵食呢。」
知夏點點頭。
「那我想給外公拍一張企鵝的照片。」
「為什麼呀?」
「因為外公走路的時候,腳尖會微微往外撇,跟企鵝有相似度。」
蘇景行正端著保溫杯喝枸杞水,一口水全噴在了前座靠背上。
「咳咳咳——」
葉晴笑得眼淚都擠出來了,趕緊抽紙巾遞過去。
蘇景行擦乾嘴,轉頭看向知夏,滿臉控訴。
知夏歪了歪小腦袋。
「外公你現在可以走兩步讓我看看。」
「車裡怎麼走?」
「那就等下了車再驗證。」
…..
車在海洋館正門停穩,知夏自己解開安全座椅的卡扣,從座位上往下跳。
蘇景行趕忙彎腰想接,被知夏伸出一隻手擋住。
「外公,我自己能下車。」
「不過你得幫我拿一下草莓。」
她把兔子玩偶遞過去,自己踩著踏板穩穩落地,然後仰起頭伸出小手。
「好了,還給我吧。」
蘇景行把兔子塞回去,順手幫她扯了扯書包帶子。
三人往海洋館正門走去,蘇景行習慣性地掃了一眼入口排起長龍的隊伍,眉頭皺了起來。
「人還挺多。」
知夏瞧了眼隊伍,主動牽住外公的手。
「外公,咱們不能插隊。」
蘇景行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剛才確實打算讓保安開個VIP通道。
蘇家在這座城市的商業地產里占了足足三成份額,連這個海洋館的物業公司都是他旗下的產業。
可一低頭,對上外孫女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那點走後門的心思瞬間被掐了個乾淨。
「外公不插隊!咱們正常排!」
葉晴在旁邊小聲嘀咕。
「難得看你排回隊,我得拍張照發家族群里去。」
蘇景行:「…….」
入口大廳是一面巨型的弧形玻璃缸,裡頭成群的熱帶魚在珊瑚礁之間穿梭,五彩斑斕。
知夏站在玻璃前,微微仰著小臉,視線跟著一條藍色的神仙魚來回遊。
「外婆,這條魚遊動的軌跡有規律。」
葉晴蹲下身陪她一塊兒看。
「是嗎?」
「嗯,它大約每隔十二秒就會繞著那塊尖珊瑚轉一圈,像是在巡邏。」
「這應該是領地行為。」
旁邊一個年輕媽媽領著個四歲上下的男孩湊過來,男孩趴在玻璃上一通亂拍。
「媽媽媽媽!魚!好多魚!我要抓!」
知夏偏過頭看了男孩一眼,沒吭聲,只是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男孩一眼盯上了知夏懷裡的兔子。
「哇!兔子!給我玩玩!」
他上手就要去搶。
知夏步子一錯,把兔子換到另一隻手,離男孩又遠了半步。
「這是我的。」
她語氣不凶,卻很護食。
男孩不依不饒,又往前湊。
「我就玩一下嘛!」
知夏看著他,小臉板得端正。
「你可以去禮品店挑一個屬於你自己的。」
「玩自己的玩具,比借別人的要開心。」
男孩媽媽趕緊拽住自家孩子。
「寶貝別鬧,那是姐姐的東西。」
她沖知夏乾笑了兩聲,又看了看旁邊站著的蘇景行和葉晴,客氣地點了下頭。
蘇景行原本已經把袖管挽起來準備說話了,硬是被葉晴一把拉住。
「知夏自己處理得挺好,你別跟著瞎摻和。」
蘇景行把袖子抖下來,忍不住咕噥。
「她嘴上是處理得好,萬一對面那熊孩子直接動手搶呢?」
知夏走回兩人中間,重新牽住蘇景行的手指。
「外公,走啦,去看企鵝。」
蘇景行一把撈起知夏,把她往自己脖子上一放,跨坐穩當。
「走著!」
知夏沒掙扎,雙手搭在外公的頭頂上,視野立馬開闊了。
「外公。」
「嗯?」
「你頭頂有點燙。」
蘇景行腳步生生停住。
葉晴在後面再也憋不住了。
「她這是在說你頭髮少,散熱面積大呢。」
「我沒那個意思。」
知夏趕緊開口澄清。
「我是在說外公體溫偏高,這跟剛才情緒波動有關係。」
蘇景行整整沉默了三秒。
「……知夏,算外公求你了。」
「你能不能就跟正常五歲小孩那樣,說一句『外公好高呀我看得好遠呀』就行了?」
知夏低頭瞅著他稀疏的發頂,語調比新聞聯播主持人還要平直。
「外公好高呀。」
「我看得好遠呀。」
蘇景行仰起頭,對上外孫女敷衍至極的神情,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外公認輸。」
話說到這兒,他停了下來。
此時他們正走到通往企鵝館的走廊中間,四周打著幽藍色的燈光,把牆上的海洋元素映得波光粼粼。
騎在他肩頭的小姑娘抱著毛絨兔子,額前的幾縷碎發被館內循環的風吹得輕晃。
葉晴落後兩步,掏出手機悄悄舉起,將這畫面定格。
順手發給了蘇沐雪。
【你爸正在體驗被你女兒徹底血脈壓制的現場。】
三秒鐘後,蘇沐雪回了條消息。
【我爸這輩子也就吃這套了{捂笑}。】
葉晴笑著把手機揣回兜里,快步跟了上去。
企鵝館的入口處,蘇景行剛把知夏放回地上,兜里手機就響了起來。
屏幕上亮著兩個字:林夜。
他滑開接聽,還沒來得及張嘴——
「爸,知夏在海洋館玩得還行吧?」
蘇景行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拔高了些。
「那必須開心啊!我帶她瞧完了熱帶魚,這會兒正往企鵝館走呢!」
「這一路上,她吃了山楂糕,喝了溫水,兔子在懷裡抱著,書包全擱我背上,走路我都牽著她的手!」
林夜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
「成,我就確認一下。對了爸......」
「嗯?你說。」
「知夏中午不能吃辣,海洋館附近有家日料挺不錯,口味清淡,正適合她。」
蘇景行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行,那就辛苦您了,爸。」
林夜說完就掛了。
蘇景行捏著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忽然偏過頭沖葉晴嘟囔起來。
「這小子還真拿我當帶娃界的新兵蛋子了?想當年帶沐雪的時候,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
葉晴全當沒聽見,懶得理他。
知夏這會兒已經站到了企鵝館的玻璃前,兩眼緊跟著一隻搖搖晃晃朝水池邊走去的帝企鵝。
她舉起小手,隔著玻璃比了個「OK」的姿勢。
「外公,快過來。」
「你看,這隻企鵝走路都比你直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