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配的第十天。
凌晨四點。
北京京深海鮮批發市場迎來了最喧鬧髒亂的時刻。
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市場外圍的路邊。
車窗降下兩寸。
晨風夾雜著刺鼻的魚腥和柴油尾氣灌進車廂。
江尋坐在後排,目光穿過車窗縫隙,落向幾十米外的海鮮攤。
攤位前滿是腥臭的黑水。
一個消瘦的身影站在泥水裡。
那是王褚顏。
十天前,她還穿著一塵不染的白毛衣,戴著金絲眼鏡。
手裡捧著全英文戲劇理論,自詡高冷學霸,看誰都像俗人。
十天後。
她套著硬邦邦的黑色防水圍裙和及膝的綠雨靴。
精心打理的長髮隨意用黑皮筋扎在腦後。
幾縷沾著魚鱗和汗水的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雙手戴著厚重的黑橡膠手套。
正機械地在水盆里撈魚、摔暈、開膛破肚。
動作麻木得像個屠夫。
每天凌晨兩點開工,一直干到中午。
身邊沒有保鏢和助理。
報酬僅靠殺魚數量抽成,勉強夠買幾個冷饅頭。
疲憊和飢餓早把她腦子裡的高深戲劇理論攪成了糊塗。
就在這時。
隔壁攤位的中年大媽推著滿筐帶魚走過來。
大媽看王褚顏不順眼很久了。
覺得這個外來的啞巴搶了自家生意。
她走到王褚顏的案板前,毫無預兆地從筐里抓起一條發臭的死魚,狠狠砸了過去。
「啪!」
腥臭的泥水濺了王褚顏一臉。
「長沒長眼睛啊你!占著茅坑不拉屎,沒看見老娘的車過不來嗎?!」
大媽雙手叉腰,指著王褚顏的鼻子破口大罵。
聲音尖銳,響徹水產區。
邁巴赫里,江尋冷眼看著這一幕。
放在十天前,王褚顏絕不會理會這種人。
她只會冷冷瞥對方一眼,高傲地轉身離開。
她覺得跟這種人爭辯是髒了嘴。
但今天。
王褚顏沒有轉身。
十天的飢餓。
十天在魚腥味里的摸爬滾打。
十天每天只睡三小時的煎熬。
真實的社會毒打,磨平了她骨子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
王褚顏低著頭,死死盯著案板上的死魚。
肩膀因為憤怒微微發抖。
下一秒。
王褚顏猛地抬頭,眼底布滿血絲。
她沒有後退。
她一把抓起那條發臭的死魚,用盡全力砸回大媽臉上!
「哎呦!你個小賤人敢砸我?!」
大媽被砸得後退一步,惱羞成怒地撲上來撕扯。
王褚顏沒有躲。
她一把抄起案板上沾滿魚血的殺魚刀。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王褚顏手起刀落,將刀狠狠剁在實木案板上。
刀刃沒入木頭三分,刀柄劇烈震顫。
大媽被這股不要命的狠勁嚇得猛地剎住腳。
王褚顏摘下沾滿血水的橡膠手套,指著大媽的鼻子。
沒有字正腔圓的播音腔。
沒有高高在上的理論詞彙。
她扯著干啞的嗓子,眼眶充血。
像個真正的市井潑婦一樣,衝著大媽瘋狂對罵。
「你特麼再罵一句試試!老娘今天就算不幹了,也弄死你信不信?!」
聲音悽厲而歇斯底里。
那一刻,王褚顏引以為傲的清高蕩然無存。
但在這個滿是魚腥味的菜市場裡。
在滿臉泥水和怒罵中。
她整個人爆發出了一種粗糲的、活生生的人間煙火氣。
這是她以前在鏡頭前永遠演不出來的血肉感。
江尋坐在車裡,看著王褚顏通紅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升起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喧鬧。
「開車。」
江尋吩咐司機。
邁巴赫平穩駛離海鮮市場。
車廂內恢復了安靜。
副駕駛的保鏢遞來平板電腦。
「江導,這是白夢妍那邊的實時監控錄像。」
江尋接過平板。
屏幕上顯示著綠幽幽的紅外監控畫面。
地點是北京遠郊一處廢棄地下室的黑屋。
沒有一絲光線。
絕對隔音。
白夢妍已經被關在這裡十天了。
江尋滑動屏幕,調出前幾天的錄像回放。
前三天。
畫面里的白夢妍像瘋了一樣。
她習慣了在鏡頭前用誇張的動作博取關注。
被關進黑屋後,她起初試圖用這套「搞笑女」的把戲緩解恐懼。
她對著黑暗大喊大叫,唱跑調的歌。
甚至對著角落的紅外攝像頭做鬼臉,又哭又笑地求饒。
試圖用裝瘋賣傻引起門外保鏢的同情。
但沒人回應她。
門外一片死寂。
保鏢每天只在固定時間,從鐵門底部的縫隙塞進冷硬的饅頭和礦泉水。
沒有任何聲音。
也沒有任何光線。
絕對的安靜和黑暗,吞噬了時間,也吞噬了白夢妍的「搞笑標籤」。
那些用來博眼球的誇張表情,在孤獨面前顯得蒼白滑稽。
江尋將進度條拉回實時畫面。
第十天。
畫面里的白夢妍徹底安靜了。
在這幽閉空間裡,十天沒和任何人交流。
足以把正常人逼到精神崩潰的邊緣。
監控畫面里。
白夢妍沒有大喊大叫,也沒再做誇張的表情。
她像個殘破的木偶。
雙臂死死抱著膝蓋,蜷縮在黑屋最深處的牆角里。
一動不動。
仿佛和黑暗融為一體。
江尋在屏幕上放大畫面。
紅外鏡頭拉近,聚焦在白夢妍臉上。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時活躍的面部肌肉此刻完全鬆弛,甚至有些僵硬。
但她那雙直勾勾盯著黑暗的眼睛裡。
再也沒有了綜藝節目裡那種沒心沒肺的亮光。
取而代之的。
是一股令人心驚的陰鬱。
那是真正經歷過孤獨和絕望後,才會沉澱下來的眼神。
十天的黑屋禁閉。
徹底撕碎了她身上那層譁眾取寵的外衣。
她終於學會了。
不需要大哭大鬧。
不需要五官亂飛。
僅憑一種安靜的姿態和一個死寂的眼神。
就能將那種悲傷與絕望穿透屏幕,刺進別人心裡。
江尋看著屏幕上縮在牆角的女孩。
滿意地按滅了平板。
清高被踩進了泥潭,長出了血肉。
浮誇被關進了深淵,沉澱出了質感。
只剩下最後兩個了。
江尋轉頭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去城西爛尾樓。」
江尋下達指令。
「去看看那兩個在天台吹了十天風的廢物,掉下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