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西。
一片停工多年的爛尾樓群。
灰色的鋼筋混凝土骨架直挺挺地戳向半空。
一輛黑色邁巴赫悄無聲息地停在最高的那棟樓下。
江尋坐在車裡。
他沒有下車。
他抬頭透過深色的防窺車窗，看向兩百米高空的天台。
隔著極好的隔音玻璃，也能隱約聽見外頭尖銳的風嘯。
兩百米的高空。
天台邊緣沒有一絲護欄。
腳下只有不到八十公分寬的水泥板。
再往前一步，就是足以把人摔成肉泥的深淵。
狂風在高空肆虐。
仿佛要將活物直接從邊緣刮下去。
張晚一和姜佩堯，就被幾個黑衣保鏢逼迫著，站在這道生死線上。
十天了。
每天除了少得可憐的麵包和水，他們就站在這上面吹風。
強烈的紫外線，把這兩個平時靠昂貴面膜保養的明星曬得滿臉脫皮。
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稍微一張嘴就滲出血絲。
雙腿早就軟了。
只能死死摳住腳下的水泥地。
神經一直緊繃著。
生怕一陣強風把他們卷下去。
「江爺有令。」
為首的保鏢站在五米外安全的位置，舉起大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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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聲音在風中迴蕩。
「在狂風中，大聲念完《暴風雨》里的那段絕望獨白。」
「要求很簡單。」
「要聲嘶力竭。聲音要穿透風聲。」
「念不出讓人頭皮發麻的絕望感，就一直在邊緣站著。今天，斷水。」
斷水。
這兩個字，成了最後的催命符。
姜佩堯整個人抖得厲害。
她生性怯懦。
平時在劇組面對鏡頭都會緊張得說話打結。
所以才被全網嘲笑是只會幹瞪眼的「資源咖」。
這十天來。
她一直縮在天台中間的水泥柱後面。
抱著膝蓋哭求，死活不敢靠近邊緣一步。
但今天。
保鏢毫不留情地把她拽到了天台邊緣。
極度的乾渴燒著她的嗓子。
吞咽口水都像是在吞刀片。
長時間的高空恐懼和眩暈，讓她的神經崩到了極限。
她知道江尋是個瘋子。
如果不念台詞，不能讓對講機那頭的江尋滿意。
保鏢真的會看著她活活渴死在這兩百米的高空。
甚至等她自己跳下去。
人在被逼到真正的絕境時。
恐懼最終會轉化為一種同歸於盡的瘋狂。
姜佩堯咬著乾裂的嘴唇。
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扶著粗糙的牆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曾經熟背的表演守則全成了漿糊。
她不再去想有多少粉絲看著她。
不再去想自己紅腫脫皮的臉有多難看。
不再害怕外界審視的目光。
在這個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那些虛榮和怯懦全成了狗屁。
「啊——！！！」
姜佩堯猛地衝到天台最邊緣。
半個腳掌已經懸空。
迎著足以把人吹落的狂風。
雙眼瞬間充血。
她衝著腳下的深淵嘶吼出了那段台詞。
「聽聽這風聲！它要撕碎我的骨頭！！！」
風太大了。
剛一張嘴，狂風就猛烈地灌進喉嚨，嗆得她直咳嗽。
她的台詞帶著極度的破音和劇烈的顫抖。
沒有任何聲樂技巧。
沒有任何抑揚頓挫。
甚至連字音都不太準。
但那種被逼到絕境後爆發出的求生本能。
那種因為極度恐懼而爆發出來的絕望與憤怒。
生生劈開了呼嘯的風聲。
曾經那個連台詞都念不清楚的怯懦女孩。
在這一刻拋棄了一切偽裝。
另一邊。
張晚一死死扒著一根生鏽的裸露鋼筋。
他是個戲痴。
聲台形表的基本功在班裡是最好的。
這十天來，他每天都在邊緣念這段台詞，一天念幾百遍。
但他在劇組待久了，被刻板的表演理論毒害太深。
哪怕命懸一線，他腦子裡想的依然是咬字清晰、氣息平穩。
所以他吼出來的聲音雖然字正腔圓。
但聽起來就像個沒有感情的朗讀機。
充滿了一股做作的匠氣。
這也是為什麼，江尋非要掛他十天的原因。
但此刻。
聽著旁邊姜佩堯那不要命的嘶吼。
看著眼前隨時會吞噬自己的深淵。
十天來的肉體折磨與極度乾渴。
終於把張晚一腦子裡端著的那些技巧徹底砸爛。
鐵鏽刺破了他的掌心。
鮮血流了出來，染紅了鋼筋。
劇痛伴隨著極度的恐懼，催生出了極度的憤怒。
去他媽的字正腔圓！
去他媽的表演理論！
張晚一徹底拋棄了所有的技巧。
他不再管什麼呼吸法，不再管台詞的圓潤和頓挫。
他的五官因為恐懼和憤怒扭曲在一起，毫無形象可言。
他衝著天空。
衝著深淵。
衝著江尋定下的這個毫無人性的變態規矩。
破口大罵般地，吼出了那段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台詞。
「我受夠了！我不想死在這裡！！！」
他的聲音嘶啞。
帶著唾沫星子。
帶著毫無掩飾的歇斯底里，甚至帶著面臨死亡的哭腔。
他終於從一個精準設定的機器。
變成了一個在死亡面前苦苦掙扎的活人。
兩道充滿爆發力的嘶吼。
交織在兩百米高空的狂風中。
樓下。
邁巴赫車內。
江尋靠在真皮座椅上。
車載對講機里，正實時傳出天台上的動靜。
聽著那兩聲穿透風聲、毫無技巧卻充滿張力的嘶吼。
江尋緩緩閉上了眼睛。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篤。」
一切剛剛好。
怯場被絕境撕碎。
AI感被死亡的恐懼徹底砸爛。
江尋拿起對講機。
按下通話鍵。
聲音低沉：
「告訴他們，過了。」
對講機那頭，保鏢的聲音帶著敬畏：「是，江爺。馬上下去。」
江尋放下對講機，轉頭看向前排的保鏢頭子。
眼神冷硬。
「半個月期限已到。」
江尋下達了最終指令。
「派車。」
「去城郊屠宰場，去三里屯街頭，去重症瘋人院，去海鮮批發市場，去地下黑屋，去這棟天台。」
「去把這七個泥腿子。」
「全部給我接回北電排練室。」
保鏢頭子立刻低頭，拿出手機開始部署：「明白，江爺，馬上安排車隊。」
江尋轉頭看著車窗外。
灰濛濛的天際，初升的太陽正撕開雲層。
「地獄體驗結束了。」
江尋喃喃自語。
「是騾子是馬，該拉出來溜溜了。」
「通知校董會。」
「期中匯報大戲的排練，明天，正式開始。」
大幕即將拉開。
這場剝去明星皮相的殘酷勞改營。
終於迎來了收網的時刻。
所謂的「黃金一代」。
即將迎來他們脫胎換骨後的第一次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