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北京電影學院,三號教學樓。
走廊里鬧哄哄的。
各個表演班的學生都在抓緊排練三天後的期中匯報大戲。
人群中不時傳出對「大三表演尖子班」的八卦和嘲弄。
「聽說了沒?那幾個頂流被江導帶出去『特訓』半個月了,一點音訊都沒有。」
「特訓?我估計是被關在哪受虐呢。江導那個片場暴君的名號是白叫的?」
「那幫平時嬌生慣養的少爺小姐,這次估計要被整廢了。等他們回來,恐怕連走路上台的力氣都沒了,還怎麼演期中大戲?」
一個教形體的老教授背著手走過。
他哼了一聲:
「活該。那幫空心蘿蔔早該有人治治了,最好別回來丟學校的臉。」
就在眾人幸災樂禍時。
樓下的主幹道上,傳來了沉悶的引擎聲。
沒有保姆車隊。
沒有黑衣保鏢清場。
七輛沾滿灰土的破舊五菱宏光排成一列。
緩緩停在三號教學樓下。
這寒酸的陣仗,立刻引來了一樓大廳和窗口學生的圍觀。
「這什麼車啊?送盒飯的?」
有人小聲嘀咕。
最前面一輛麵包車的車門「嘩啦」一聲被拉開。
一隻穿著廉價黑色帆布鞋的腳踩在地上。
王鶴力走了下來。
一樓大廳里原本準備看笑話的學生,看清他臉的瞬間,嘲笑聲戛然而止。
王鶴力穿著一件沒有logo的黑色運動服。
頭髮沒打髮膠。
隨意貼在頭皮上,顯得凌亂。
臉上還有幾道在屠宰場沒癒合的細微刮痕。
但真正讓人閉嘴的,是他的眼神。
以前的王鶴力,眼神里總透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虛浮。
但現在。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浮躁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在屠宰場、在凌晨三點的血水和內臟里醃入味的狠戾。
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大廳里的學生。
那股猶如剛殺完豬的兇悍氣場,嚇得前排幾個男生下意識倒退一步。
第二輛車門打開。
孟紫衣走了下來。
她臉上的燒傷妝已經卸掉,洗得乾乾淨淨。
但她沒化任何妝。
素麵朝天,甚至因為營養不良顯得膚色暗沉。
曾經那個走到哪都要補高光、極度在意容貌的女團愛豆不見了。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毛衣,站在王鶴力身邊。
眼神平靜如一潭死水。
那是在三里屯街頭,被無數人用看怪物的眼神嫌棄、驅趕、咒罵後,徹底看透世俗的破碎感。
她沒有了以前的張揚與嬌媚。
但此刻站在那裡的她,卻透著一種被摧毀後重新粘合的真實。
讓人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接著是吳雷。
他下車動作極其迅速。
甚至帶著一種防衛性的敏捷。
身體微微佝僂著,肌肉緊繃。
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人群。
視線習慣性尋找著安全死角。
瘋人院半個月的生死危機,隨時可能暴起傷人的病患,徹底刮幹了他骨子裡的油膩。
他現在就像一頭時刻保持警惕的孤狼。
緊接著。
王褚顏、白夢妍、張晚一、姜佩堯也相繼下車。
這半個月。
王褚顏在魚腥味里把清高剁碎了,眉眼間透著市井粗糲。
白夢妍在絕對的黑暗裡把浮誇憋死了,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鬱。
張晚一和姜佩堯在兩百米高空的狂風中,撕掉了死板和怯場。
眼神里藏著野獸本能。
七個人一言不發地聚在一起。
他們明明什麼都沒做。
甚至連頭都沒抬。
但七個人身上那種歷經底層毒打後散發出的粗糲感,匯聚成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大廳里的學生不自覺屏住呼吸。
七人邁開腿,走進三號教學樓。
原本喧鬧的走廊,隨著他們的腳步聲逼近,瞬間陷入死寂。
那些剛才還在八卦嘲笑他們的學生,此刻像見鬼了一樣。
下意識貼著牆根。
給這七個人讓出一條寬敞的路。
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個剛才還在罵他們的形體老教授,正巧拿著保溫杯走過來。
對上王鶴力和吳雷的眼神。
老教授端著保溫杯的手猛地一抖。
水灑了一手。
他驚恐地後退半步,背緊緊貼在牆上。
他感覺走過來的不是自己的學生。
而是七個剛從地獄爬出來的亡命徒。
七人沒理會周圍驚恐的目光。
他們徑直走上頂層,推開學校排練室的大門。
半個月前。
他們在這裡喝著咖啡、打著遊戲、頤指氣使。
然後被江尋沒收手機,砸碎尊嚴,打包發配。
現在重回故地。
沒人癱坐在真皮沙發上。
沒人去開補光燈。
他們非常默契地走到排練室中央那片空地上。
站成一排。
站得筆直。
像一群等待長官檢閱的死士,沉默等待著。
「咔噠。」
排練室的大門再次被推開。
江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風衣,走了進來。
門外那些偷偷探頭探腦想看熱鬧的學生,在看到江尋背影的瞬間,立刻作鳥獸散。
江尋反手關上大門。
他走到排練室正前方,沒拉椅子坐下。
而是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目光銳利地挨個審視著面前這七個人。
排練室里落針可聞。
江尋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
從王鶴力的臉上,刮到孟紫衣的眼睛,再到吳雷緊繃的肩膀。
半個月前,他的這種目光能讓這群人渾身發抖、虛張聲勢。
但現在。
沒有心虛。
沒有躲閃。
沒有強撐面子的做作。
七個人的眼神,在江尋的注視下,穩如泰山。
江尋在他們身上足足停留了一分鐘。
那是一種上位者對作品的嚴苛檢驗。
終於。
江尋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滿意的弧度。
他知道。
這七塊原本只能在偶像劇里當廢料的工業垃圾。
已經被他在最底層的泥沼里,用最殘忍的手段,強行鍛造出了鋒利的刀刃。
「還算沒死在外面。」
江尋開了口,語氣依舊平淡,但少了之前的刻薄。
他走到實木講台前。
伸手入懷。
掏出一沓厚厚的、帶著油墨香氣的裝訂劇本。
「啪!」
劇本被重重摔在講台上。
封面上,印著三個加粗的黑體大字。
《無人區》。
這是華語影史上一部生猛、粗糲,將人性陰暗和荒誕展現到極致的現實主義電影。
沒有法律。
沒有道德。
全員惡人。
只有在戈壁荒漠裡,為了生存和利益互相撕咬的野獸法則。
江尋看著他們,開始分發角色。
「王鶴力,那個滿手鮮血、冷漠暴戾的殺手老大。」
「吳雷,虛偽貪婪、最終被逼瘋的無良律師。」
「孟紫衣,為了活命在泥坑裡出賣靈魂的街頭流鶯。」
「張晚一,不講邏輯、只有野蠻暴力的殺手二把手。」
「白夢妍,吃人不吐骨頭的黑店老闆娘。」
「王褚顏,絕望又狠毒的復仇悍婦。」
「姜佩堯,怯懦卻在最後開槍殺人的致命過路人。」
江尋每念出一個名字,那人眼底的光就更亮一分。
沒人在乎戲份多少。
沒人在乎角色是主角還是配角。
他們只覺得,這些角色就像是長在他們骨血里一樣契合。
江尋掃視全場。
「這部戲裡沒有偶像,只有在泥坑裡打滾的畜生。」
「把你們這半個月在底層聞到的血腥味、糞臭味和死人味,全給我拿出來。」
江尋一字一頓:
「期中大戲。一個月後,大禮堂匯報演出。」
「我要你們讓外頭那些看笑話的蠢貨。」
「讓整個內娛,看看什麼叫他媽的,真正的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