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中央。
幾張實木課桌被臨時拼成一張長桌。
江尋坐在主位。
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
七個人分坐兩側。
面前都放著剛裝訂好、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無人區》劇本。
氣氛緊繃。
「第一遍圍讀。」
江尋聲音平淡。
「不用動作,只過台詞。」
「開始。」
王鶴力低下頭。
掃了眼劇本第一行。
他深吸一口氣。
仿佛又聞到了凌晨屠宰場那股夾雜著豬糞和內臟的濃烈血腥味。
這股味道早醃入了他的骨頭。
「這活兒,我接了。」
王鶴力念出殺手老大的第一句台詞。
他一開口。
對面的孟紫衣和白夢妍下意識愣住。
聲音里沒了以前那種故意壓低嗓音耍帥的工業氣泡音。
嗓音低沉粗糲。
字裡行間透著漠視生命的狠辣。
像把生鏽的鈍刀刮過耳膜,讓人頭皮發麻。
吳雷接詞。
他飾演精明貪婪的無良律師潘肖。
吳雷沒擺出以前的陽光笑臉,也沒刻意端精英架子。
他微眯著被精神病患暴揍後還沒消腫的紫紅眼睛。
手指神經質地敲擊桌面。
「價錢,不是問題。關鍵是,要乾淨。」
吳雷語速極快。
咬字極其清晰。
透著算計與壓迫感。
像條盤在暗處隨時準備咬人的毒蛇。
這半個月的地獄體驗效果立竿見影。
不僅是他們倆。
孟紫衣念流鶯台詞時,聲音帶著討好的沙啞與麻木。
那是她在街頭為十塊錢向路人彎腰留下的痕跡。
王褚顏念悍婦台詞時,不再端著播音腔。
她粗鄙地咬重字音,毫不避諱方言口音。
透著股在海鮮市場拿刀拍案板搶生意的潑辣。
江尋坐在主位上。
紅藍鉛筆在指間轉動。
他聽著台詞,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底色已經改了。
野生野長的生命力終於被逼了出來。
但江尋知道這還不夠。
遠遠不夠。
圍讀繼續推進。
劇情來到全劇第一個小高潮。
殺手老大與律師潘肖在荒漠黑店迎來了第一次正面交鋒。
這段戲。
是兩個惡人互相試探底線的心理博弈。
需要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涌動。
問題就在這時出現了。
王鶴力和吳雷都太想證明自己。
他們被壓迫太久,太想向江尋證明自己不再是工業垃圾。
兩人開始在台詞上互相較勁。
互相壓制。
「你覺得,你能從我手裡把人帶走?」
王鶴力聲音突然拔高。
為了表現出殺手的狠勁。
他死死盯著吳雷。
脖子上青筋暴起,聲音充滿狂躁的攻擊性。
吳雷被這股狂躁激起本能防衛。
在精神病院面對發狂病人,退縮就意味著挨打。
吳雷不甘示弱。
聲音變得尖銳,帶著被逼急的癲狂。
「我是律師!我不管你用什麼手段,人,我今天必須帶走!」
兩人的情緒在互相刺激下。
開始朝著失控邊緣狂奔。
他們完全忘了江尋「只過台詞不用動作」的規矩。
王鶴力念到激動處。
「砰!」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霍然起身。
眼神兇狠得像個瘋子。
身體前傾,雙手撐桌死死壓向對面的吳雷。
吳雷也炸毛了。
他一腳踢開椅子猛地站起。
隔著桌面一把死死揪住王鶴力的衣領。
「你特麼試試看!」
吳雷怒吼,臉漲得通紅。
兩人隔著桌子互相噴唾沫星子。
劇本掃落一地,椅子倒在地上。
差點把拼起來的課桌掀翻。
原本該是殺人不見血的心理戰。
硬生生被他們倆。
演成了全憑火氣支撐的街頭鬥毆。
旁邊的白夢妍和姜佩堯被嚇得往後躲。
「啪!」
一聲脆響。
江尋沒大吼大叫,也沒拍桌子。
他只是把手裡的紅藍鉛筆丟在桌面上。
響動不大。
但在王鶴力和吳雷聽來,卻像鞭子抽在天靈蓋上。
被江尋統治的恐懼感再次襲來。
兩人渾身一僵。
揪著衣領的手停在半空。
他們喘著粗氣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江尋。
江尋靠在椅子上。
眼神冷漠。
「演得很爽是吧?」
江尋看著他們,語氣譏諷。
「你們覺得,剛才這段表演,很有張力?很能震懾人?」
王鶴力咽了口唾沫。
他鬆開手緩緩坐下,沒敢說話。
江尋站起身。
目光掃過全場。
「你們以為,聲音大、表情凶、瞪著眼珠子要吃人,甚至互相揪領子,就叫有演技?」
江尋聲音刻薄。
「你們這不叫演戲。」
「你們這叫亂咬人的野狗。」
江尋走到桌子中間,看著低頭不敢出聲的兩人。
一針見血指出他們最致命的短板。
「在黑匣子裡,在屠宰場,在精神病院。我確實逼出了你們骨子裡的本能和野性。」
「但記住。」
江尋手指敲著桌面。
「沒有控制的本能,就是一場災難。」
「底層互軋,黑吃黑的惡人交鋒,不是潑婦罵街!」
「你們覺得一個殺人如麻的悍匪,和一個城府極深的律師,在荒漠裡談判,會像兩個地痞流氓一樣互扯衣領嗎?」
江尋的話像盆冰水,直接澆滅了兩人心頭的虛火。
「真正的頂級表演。」
江尋給出法則。
「是『收』,而不是『放』。」
「要把殺氣藏在骨頭縫裡,而不是掛在臉上。」
「要把瘋狂壓在平靜的語氣里,而不是靠扯著嗓子大吼大叫!」
江尋轉身。
拿起桌上那本《無人區》劇本。
「刺啦——」
一聲刺耳的撕裂聲。
江尋雙手用力,將厚厚的劇本撕成兩半。
紙屑散落桌面。
「看來,按順場來排練,對你們這群剛出籠的野狗來說,太早了。」
江尋隨手將碎劇本扔在地上。
「排練方式改變。」
「接下來,開啟一對一、面對面極限對抗打磨。」
「我來一點點敲碎你們身上的狂躁,把那股髒東西,重新給我捏出高級感。」
江尋目光冷厲。
直接點名。
「王鶴力。」
「張晚一。」
「出來。」
江尋指著排練室中央。
「第一組。」
「先治治你浮於表面的狂躁,和張晚一骨子裡的死板。」
王鶴力和張晚一渾身一震。
兩人對視一眼,放下劇本緩緩起身。
他們知道。
真正的地獄級排練。
在這一刻。
才算正式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