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中央騰出了一塊空地。
江尋把椅子拉到最前面坐下。
王鶴力和張晚一拿著劇本走到空地中央。
氣氛凝重。
這是《無人區》里的一場重頭戲。
殺手老大發現二把手把老闆交代的事情辦砸了,準備動手除掉他。
這段戲沒有多少動作,全靠兩人的台詞和狀態撐著。
「準備好了就直接開始。」
江尋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紅藍鉛筆。
王鶴力深吸一口氣,把劇本扔到一邊。
他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黑色橡膠道具短刀。
在屠宰場待了半個月,他現在心裡憋著一團火。
每天凌晨三點起來洗大腸,那股腥臭味仿佛洗不掉。
他覺得自己太懂什麼是「狠」了。
「開始!」
隨著江尋一聲令下。
王鶴力猛地轉頭,盯著對面的張晚一。
他雙眼瞪大,眼底布滿血絲。
他咬緊牙關,五官因為用力而扭曲,額頭青筋凸顯。
他跨前一步,手裡的橡膠刀在空中狠狠揮舞。
「你特麼怎麼辦的事?!」
王鶴力衝著張晚一怒吼,聲音暴戾。
聲音極大,震得兩百多平的排練室都有了回音。
旁邊的白夢妍嚇得縮了一下。
「卡。」
江尋的聲音不大,卻突兀地打斷了這聲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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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鶴力愣住了,保持著揮刀的動作。
「情緒不對。重來。」江尋說,眼皮都沒抬。
王鶴力壓下疑惑,退回原位,甩了甩胳膊。
「開始。」
王鶴力再次調動情緒,加大了肢體動作的幅度。
他一腳踹飛了旁邊的塑料椅子。
「砰!」
椅子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你特麼到底怎麼辦的事?!」
他吼得比上次更大聲,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
「卡。」
江尋再次叫停。
「重來。」
王鶴力急了,呼吸變得粗重。
第三次,他衝上去揪住張晚一的領子,把刀頂在對方脖子上。
「卡。」
第四次,他把張晚一推倒在地怒罵。
「卡。」
第五次。
「卡。」
……
第十次。
王鶴力站在空地中央,渾身被汗水濕透。
黑色運動服緊緊貼在後背上。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連續十次毫無保留的情緒爆發,讓他嗓子沙啞、雙腿發軟。
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了。
他明明已經把所有的憤怒和狠辣都演出來了。
「江導。」
王鶴力終於忍不住了,把道具刀往地上一扔。
道具刀發出「啪嗒」一聲悶響。
「我到底哪裡演得不對?」
他梗著脖子,眼神帶著不服氣。
「殺手要殺人了,難道不該是凶神惡煞的嗎?不該憤怒嗎?我都快把肺管子吼破了!」
江尋看著暴躁的王鶴力。
他沒有發火,而是笑了笑。
「凶神惡煞?」
江尋反問,語氣嘲弄。
「你這叫凶神惡煞?」
江尋指著他。
「你看看你剛才的樣子。」
「隨時會腦溢血暴斃的狂躁症患者?還是街頭為了搶十塊錢保護費而亂叫的小混混?」
江尋站起身,把手裡的紅藍鉛筆扔在桌上。
「你演的,不是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頂級殺手。」
「你演的,是一隻被搶了骨頭,只能靠亂吠來掩飾心虛的野狗。」
這話太難聽了。
王鶴力臉漲得通紅,一言不發。
他覺得江尋在故意刁難他。
江尋沒再廢話。
他繞過講台,走到王鶴力面前。
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橡膠道具刀。
「閉嘴。看著。」
江尋拿著刀,站到了剛才王鶴力的位置,面對著張晚一。
話音剛落。
沒有任何醞釀,也沒有多餘的肢體動作。
江尋切入了角色狀態。
排練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喘粗氣的王鶴力,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江尋沒有瞪眼。
沒有咬牙切齒。
他面部肌肉甚至沒有任何緊繃感。
他手裡拿著那把道具刀,微微低頭,隨意地用刀尖颳了刮指甲縫。
眼神里透著滲人的木然。
就像是個剛睡醒、百無聊賴的普通人。
接著。
江尋抬起眼皮,看向對面的張晚一。
沒有怒吼。
沒有拔高的音量。
他用平淡得像在菜市場問價的閒聊語氣。
自然地說出了那句殘忍的台詞:
「事情辦砸了。」
「那你就留在沙漠裡吧。」
聲音不大。
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但這種把人命當成草芥的麻木。
配合著他把玩刀子的隨意動作。
散發出極強的壓迫感。
那是真正殺過人,且對殺人感到枯燥厭煩的心理。
站在江尋對面的張晚一。
他是個戲痴,平時最不怕對戲。
他明明知道這是排練,也知道江尋手裡拿的是橡膠刀。
但在對上江尋眼神的瞬間。
張晚一隻覺得後背發涼。
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雙腿發軟,下意識地想要逃跑。
太可怕了。
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極度漠視,比憤怒的咆哮恐怖得多。
「呼……」
江尋閉上眼,再睜開時。
殺手氣場消散了。
一秒出戲。
江尋把道具刀扔進王鶴力懷裡。
王鶴力手忙腳亂地接住刀,眼神震撼。
「看懂了嗎?」
江尋盯著王鶴力。
「你在屠宰場,洗了半個月的豬大腸。」
「你告訴我,那個王老闆殺豬的時候,是咬牙切齒、滿臉憤怒的嗎?」
這句話點醒了王鶴力。
王胖子殺豬的畫面在腦海里浮現出來。
沒有。
王胖子一刀捅進豬脖子放血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還在一邊抽菸,一邊和顧客討價還價。
因為他殺得太多了。
殺生對他來說十分平常。
不值得浪費一絲情緒。
「真正的狠人,真正的頂級殺手,殺人不需要情緒。」
江尋的聲音敲打著王鶴力。
「你要展現的,不是你有多想殺他。」
「而是他在你眼裡,本來就是個死物。」
江尋指著張晚一。
「憤怒,是弱者用來掩飾恐懼才需要的情緒。」
「強者,只有麻木和冷漠!」
王鶴力如夢初醒。
他看著手裡的道具刀。
腦海里那股虛張聲勢的怒火。
漸漸褪去。
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回憶著屠宰場裡流淌的鮮血,回憶著王胖子毫無感情的眼睛。
將那種真實感和角色融合。
當他再次睜開眼看向對面的張晚一時。
眼底的浮躁和憤怒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死寂般的冰冷。
江尋看著王鶴力現在的眼神。
滿意地點了點頭。
殺手老大的魂,找到了。
江尋轉過頭,看向還沉浸在恐懼中的張晚一。
「現在。」
江尋的眼神變得銳利。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