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早晨八點。
距離北電期中匯報大戲正式開演。
僅剩最後的24小時。
陽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打在地板上。
排練室里卻透著股滲人的冷意。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手裡拿著黑色的大喇叭。
七個人站在場地中央。
經過昨天的極限打磨和那場資本插曲,七個人的氣場已經徹底咬合在一起。
「距離上台,還有最後一天。」
江尋按下喇叭開關,聲音冷淡。
「所以,接下來的排練,規矩改了。」
江尋看著這七個已經初具雛形的「惡人」。
「《無人區》全劇,一百二十分鐘。」
「話劇舞台,沒有NG,沒有剪輯,不能喊卡重來。」
「從現在起,開啟一鏡到底,不間斷聯排。」
江尋身子前傾,目光銳利。
「在這兩個小時裡。」
「不管劇情進行到第一分鐘,還是第一百一十九分鐘。」
「只要你們當中,有一個人說錯半個字的台詞。」
「有一個人走錯半步機位。」
「甚至只要有一個人的情緒掉線了哪怕零點一秒。」
江尋宣布了新規則:
「全員,全部從第一分鐘。」
「重新開始。」
話音落下。
排練室里鴉雀無聲。
吳雷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王鶴力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這個規矩太變態了。
這已經不是排練,而是在絞殺體能和意志。
《無人區》的劇本不是那種文縐縐的對白戲。
裡面充斥著大量的奔跑、廝打、下跪、咆哮和極度壓抑的情緒拉扯。
演完一遍,體力消耗極大。
而「一人失誤,全員連坐」的規則,意味著誰也不敢有絲毫的鬆懈。
一次失誤,就會讓其他人剛剛付出的所有體力和情緒爆發。
全部白費。
這種心理壓力,足以把正常人逼瘋。
「沒人退出是吧?」
江尋沒給他們消化的時間。
「那就各就各位。」
「第一遍聯排。Action。」
排練正式開始。
前期的戲份進行得非常順暢。
所有人都憋著一股勁,神經緊繃,生怕自己拖了後腿。
劇情推進到了第40分鐘。
張晚一飾演的殺手二把手,需要拿著鋼管追殺一個過路人,最後因為憤怒將鋼管砸在地上。
因為情緒過於激動,張晚一在轉身時,腳下被道具絆了一下。
這一絆,讓他的走位慢了半秒鐘,鋼管砸下去的時機沒卡准節奏。
「卡!」
江尋直接按下喇叭。
電流聲打斷了表演。
「張晚一步伐亂了!沒有殺氣!」
江尋開口:「全體,重來!」
排練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白夢妍和孟紫衣剛醞釀出的眼淚,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王鶴力正演到高潮情緒,一口氣堵在胸口。
但沒有人抱怨。
張晚一滿臉懊惱,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一言不發地走回了開場時的位置。
其他人也默默歸位。
「第二次聯排。Action。」
第二次,七個人的神經繃得更緊了。
他們硬生生地挺過了前80分鐘的高強度對戲。
汗水已經浸透了所有人的衣服。
第85分鐘。
吳雷飾演的無良律師,需要表現出絕境中偽善被扒開後的恐慌。
由於體力消耗太大,吳雷在說一段長台詞時,為了換氣,眼神稍微渙散了那麼零點一秒。
那種「瀕死感」斷了。
「卡!」
江尋面無表情。
「吳雷情緒掉線!眼神空了!」
「全員重來!」
吳雷閉上眼睛,抓了一把頭髮,跪在泥水裡。
差一點。
就差一點點。
但他知道江尋是對的,剛才那一秒,他確實從角色里剝離出來了。
「重來!」
王鶴力走過去,一把將吳雷從地上拉起來,沒有一句責怪,只有粗重的喘息。
「第三次聯排。Action。」
「第四次……」
「第八次……」
時間從早晨推移到了中午,又從中午來到了深夜。
這間封閉的排練室,讓人喘不過氣。
他們已經連續重來了十幾次。
排練室的木地板上,全是被汗水浸濕的腳印。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汗酸味和泥腥味。
體能和精神都到了崩潰的邊緣。
王褚顏握著菜刀的手一直在發抖,虎口早已麻木。
姜佩堯因為反覆嘶吼,嗓子完全沙啞。
最慘的是王鶴力。
劇中有一段他飾演的殺手被車撞飛後,重重跪倒在地掙扎的戲份。
為了真實的物理反饋,他沒戴護具。
連續十幾次摔跪在木地板上。
王鶴力的膝蓋磕破,血跡透出黑色的運動褲。
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吳雷的高定西裝在反覆滾落泥潭後,糊成了一層硬殼。
所有人滿身狼狽。
傷痕累累,體力透支。
但出奇的是。
在這個極度壓抑的空間裡,沒有一個人喊累。
沒有一個人抱怨因為別人的失誤導致自己重來。
江尋這種連坐規則,硬生生把這七個曾經為了爭番位能撕破臉的流量明星。
焊成了一個整體。
他們只能把信任交給對方。
牆上的時鐘,指向了凌晨兩點。
「砰。」
又一次聯排在第110分鐘時因為一個小失誤被叫停。
七個人再也撐不住了。
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排練室的地板上。
大口喘著粗氣。
胸腔劇烈起伏。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端起已經冷掉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他的眼神依然平靜。
「休息一分鐘。」
江尋放下咖啡杯,聲音毫無波瀾。
「第十五次聯排,準備。」
癱在地上的七個人聽到這話,身體本能地抖了一下。
一分鐘後。
王鶴力咬著牙,第一個用手撐著地板爬了起來。
接著是吳雷、孟紫衣、白夢妍……
當他們再次站定在起始位置時。
所有人都已經累到了極點,大腦一片空白。
但正是這種極度的疲憊與高壓。
反而讓他們徹底褪去了「演」的痕跡。
他們現在的樣子。
疲憊、麻木、粗糲、絕望。
契合了《無人區》里為了生存苦苦掙扎的惡人。
「第十五次。Action。」
隨著江尋的一聲令下。
排練再次開始。
這一次。
沒有任何人去想台詞該怎麼念,走位該走幾步。
所有的動作,在經歷了十幾次的折磨後,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
所有的情緒,都變成了高壓下的本能宣洩。
王鶴力一瘸一拐地走著,眼神透著真實的瘋狂。
吳雷滿身泥污,偽善和殘暴流露得不留痕跡。
排練室的氣壓極度低沉。
沒有絲毫表演痕跡,只剩下殘忍的生存搏殺。
江尋坐在監視器後,看著畫面。
他手裡的紅藍鉛筆,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知道。
一場真正的話劇匯報。
在這凌晨兩點的排練室里。
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