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溫度越來越高。
《無人區》的排練推進到了最後三分之一。
王鶴力、吳雷、孟紫衣和白夢妍這四個核心角色的對戲越來越緊繃。
整場排練的質感在往上飆。
但劇情推進到最高潮的群像混戰時卻卡住。
「卡。」
江尋第十五次喊停。
他坐在監視器後皺了下眉,視線掃向角落裡的兩個人。
姜佩堯和王褚顏。
群像戲裡每一個角色都要咬合到位。
這兩個配角現在成了整場戲裡最卡頓的那一環。
姜佩堯演的是一個捲入荒漠黑吃黑的懦弱過客。
前期發抖和怯懦的戲份她完成得很夠。
但到了最後關頭必須變。
角色被逼入絕境,為了求生必須拿起槍向悍匪反擊。
這是全劇極關鍵的地方。
需要有一股被逼到極點反咬一口的瘋勁。
可姜佩堯本身性子太軟。
她每次把道具槍舉起來手就不住地抖。
眼裡儘是畏懼和遲疑,還帶一點下意識想求救的模樣。
整個人只像拿錯了玩具的乖閨女。
根本看不見能弄死對方的殺意。
「姜佩堯。」
江尋走到她身前站定。
姜佩堯往後瑟縮,握著道具槍的手抖得更凶了。
「你拿的是槍,不是一根燒火棍。」
江尋聲音冰冷。
「對面的悍匪馬上就要殺了你,你還不開槍?」
「你在等什麼?等他發善心放過你?還是等導演喊卡?」
姜佩堯眼眶紅了,聲音發顫:「江導……我……我害怕……」
「害怕?」
江尋逼近一步,整個場子的壓力全朝著她壓下來。
「你在天台上吹了十天風,你不知道什麼是害怕?」
「你忘了那種喉嚨幹得快冒煙,只要一低頭就會摔成肉泥的感覺了嗎?!」
江尋的語氣極其嚴厲,瘋狂刺激著她腦海里最恐怖的記憶。
「現在,有人要把你推下天台!」
「有人要剝奪你活下去的權利!」
「你不是不想死嗎?!」
「開槍啊!!」
江尋的怒吼在排練室里炸開。
姜佩堯那股強撐著的勁徹底斷了。
「哇——」
她手裡道具槍咣當落地,抱頭蹲下去大哭。
哭聲撕扯得她喘不上氣,控制不住地乾嘔。
現場都以為江尋可能會讓人先停下緩兩分鐘。
江尋卻一把挑起地上那把沉甸甸的道具槍。
他極粗暴地把槍柄塞回姜佩堯掌心。
「拿起槍!」
江尋猛地貼近她的耳邊,用一種極其恐怖的音量暴喝:
「開槍!!!」
這一嗓子吼得姜佩堯幾乎失去了自主意識。
在極度高壓和缺氧的情緒下她腦袋一片空白。
所有的軟弱瞬間被死亡般的恐慌絞碎。
她閉死雙眼,面部因為使勁而繃到猙獰,撕心裂肺地叫喊一聲:
「啊——!!!」
她兩手死死鎖住槍柄。
槍口指向前,雙手一絞直接扳死了扳機。
「咔噠!」
道具槍撞出脆響。
沒子彈。
可就是這一瞬間她身上透出的那一股你想讓我死我也要把你弄死的氣勢。
在對面接戲的王鶴力都被逼得本能往右側偏了偏身子。
弱者在絕境裡炸出了最扎手的戾氣。
「保持住。」
江尋直起身,看著還在大口喘氣、滿臉淚水的姜佩堯。
「剛才那一秒。你活下來了。」
姜佩堯癱在地上看著掌心的假槍,眼底慢慢滲出一股發冷的神氣。
那個懦弱過客立住了。
江尋連口氣都沒多喘,直接把面朝向對面的王褚顏。
王褚顏要演一個死了自家漢子、想盡辦法要尋仇的底層女人。
她最大的毛病是拿不掉自身身上帶著的那股文明範兒。
就算連著在海鮮市場待著宰了半個月魚。
她站在排練室舉一柄刀時也依舊帶幾分秀氣。
沒那麼粗鄙野性,缺底層婦女人急眼要同歸於盡的味道。
江尋盯了她半晌,搖搖頭。
他直接去桌後拽開了木抽屜。
拎出一把開過刃的生鐵厚大菜刀。
沉實鋒利,真刃。
「砰。」
菜刀砸在王褚顏的腳面前。
江尋指住拐角放著的一張廢厚木課桌。
「用這把刀。」
江尋命令道。
「砍碎那張桌子。一邊砍,一邊念你的復仇台詞。」
王褚顏原地定在那就看地上那口亮刃菜刀。
「江導,這是真刀,萬一……」
「怎麼?嫌髒?還是嫌粗魯?」
江尋毫不留情地諷刺她。
「你在海鮮市場跟大媽搶生意的時候,也是這麼文縐縐的嗎?」
「你演的是一個要剁了仇人的悍婦,不是在廚房裡切西紅柿的高級主廚!」
「拿起來!用力砍!」
這幾句直接激得王褚顏來了火。
她重重吐一口長氣,俯下身握起刀把。
人走到那張木桌邊上把雙手並扣。
「砰!」
刀砸在木板上。
力道輕了,刃口只咬進幾毫米。
「太輕了!沒吃飯嗎?」
江尋在一旁厲聲刺激她。
「你的仇人就在你面前!他殺了你男人!你就用這點力氣報仇?!」
王褚顏把後槽牙全死咬緊了。
市場裡挨罵被看不起被趕的破事一下全往上翻。
髒話、汗臭、窩火、不甘全都堵在胃口裡往頭頂上沖。
「啊!」
她破嗓吼叫一聲。
把整個菜刀由前頂過頭直接下砸。
「砰!砰!砰!」
沉悶的劈砍聲一下連擊打在廢桌上。
每一下都在全力往死了剁。
木頭沫四下一下下崩飛,撞勁把她整個虎口和前臂沖得麻了。
她手上根本沒帶去收一厘勁。
「我弄死你!老娘弄死你!!!」
王褚顏一邊瘋狂劈砍,一邊扯著沙啞的嗓子吼出復仇的台詞。
最蠢最笨的蠻勁直接磨光了她身上最後那丁點架子。
三十多刀直接朝同一個地方亂切。
厚實的原木桌角生被切咬掉整大截角材。
她連氣都打著絆子收不住,人直接垮下肩。
「噹啷」一聲,菜刀掉在地上。
她雙掌哆嗦著往上抬,右虎口全被震爛泛出了鮮紅血絲。
手指一直在小幅度地打飄。
她掀開全是熱汗黏著的碎發看江尋。
之前一直總覺得清亮帶點冷調的眼珠早散架了。
裡面儘是潑賴粗俗和只要你敢動就能撕碎了對方的悍性。
江尋看了眼她那隻見紅的右手,滿意地勾起嘴角。
這樣就夠了。
整整七個人。
無論當主力或是當配件。
最後兩塊漏掉的缺口終於被鐵敲補滿。
這一排全立住,全員滿氣。
殺氣都扣成了一條沒死角沒多餘廢鐵的鎖鏈。
江尋順眼盯去掛牆上那一盤時鐘。
「休息十分鐘。」
江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卻讓所有人精神高度緊繃。
「接下來。」
「開啟兩小時全劇不間斷、一鏡到底聯排。」
江尋的眼神掃過這七把鋒利的刀刃。
「所有人。」
「準備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