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北京電影學院大禮堂。
頂燈大開，晃得人睜不開眼。
今晚沒有上課鈴聲。
只有期中匯報大戲。
大禮堂外看不見豪車。
保安拎著警棍，把試圖混進來的老闆和經紀人全擋在了門外。
北電是教書的地方。
校董會定過規矩，期中考核，外部資本一律不准進。
但禮堂里依然擠滿了人。
兩千個座位，座無虛席。
除了本校師生，後排還站著幾十個扛著長槍短炮的狗仔。
都是順著牆根翻進來的。
今晚的焦點只有一個。
江尋和他的大三表演尖子班。
幾天前，排練室外那場「嚇癱學霸」的傳聞，早在校園裡傳瘋了。
有人說江尋把學生逼瘋了。
也有人說那七個流量明星已經被折磨得退了學。
所有人都在等。
等著看這場壓軸大戲，到底是個神話，還是個笑話。
第一排中間的家屬席。
形體課陳教授端著不鏽鋼保溫杯，穩穩坐著。
杯里泡著胖大海。
幾天前他在走廊外被嚇得灑了枸杞水。
但他活了六十多歲，回去睡了一覺，只當那天是自己老眼昏花。
幾個流量小鮮肉，能翻出什麼浪花？
他今天坐在最前面，就是來打假的。
陳教授旁邊，坐著表演系第一名的學霸李陽。
李陽今天穿著一身租來的黑色燕尾服。
領結打得很緊，勒得他脖子發紅。
他剛在台上演完《哈姆雷特》。
此刻坐在台下，脊背挺得筆直。
那天在走廊被嚇得雙腿發軟，成了他心裡的刺。
他要用標準的學院派表演，把那幾個泥腿子踩在腳下。
台上正在換場。
大二的一個班級剛結束表演。
演的是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男主角穿著華麗的中世紀高定禮服。
在台上邁著八字步。
他單手捂著胸口，扯著嗓子大喊：
「啊！我的朱麗葉！我的太陽！」
聲音字正腔圓。
鼻腔共鳴用得很到位。
頭髮絲都沒亂一根。
台下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老師們微笑著點頭。
學生們紛紛鼓掌。
這叫正統。
這叫學院派。
陳教授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李陽啊。」
陳教授看著台上謝幕的學生。
「這才是表演。」
陳教授慢條斯理地說。
「聲音透亮，形體優美。」
「咱們北電教出來的學生，就該是乾乾淨淨的。」
李陽趕緊點頭附和。
「教授您說得對。」
李陽撇了撇嘴。
「不像有些人，搞得神神叨叨的。」
「聽說那個尖子班，排練室里臭氣熏天。」
李陽提高了一點音量。
「就算江尋名氣大又怎麼樣？」
「話劇舞台，靠的是聲台形表。」
「那幾個只會幹瞪眼的花瓶，怕是現在連台詞都背不熟。」
周圍幾個學生聽了，也跟著笑起來。
「李哥說得對。」
「我看他們今晚根本不敢來。」
「肯定躲在寢室里裝病呢。」
嘲笑聲在第一排蔓延。
後排的媒體記者咔嚓咔嚓按著快門。
連明天的新聞標題都想好了。
《江尋神話破滅：北電期中大戲，流量刺頭集體罷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前面的班級全部表演完畢。
晚上九點整。
大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
只留下一束慘白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主持人穿著西裝，拿著麥克風走上來。
他看了看手裡的報幕單。
清了清嗓子。
「接下來。」
主持人的聲音在大禮堂里迴蕩。
「請欣賞今晚的壓軸大戲。」
「由大三表演尖子班帶來。」
「指導教師：江尋。」
「劇目：《無人區》。」
話音剛落。
大禮堂里沒有掌聲。
只有一陣低沉的鬨笑。
兩千人的笑聲匯聚在一起，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來了來了！笑話來了！」
「快看快看，我倒要看看王鶴力怎麼演悍匪，拿奶茶砸人嗎？」
「吳雷不會又要擠眼淚了吧？」
李陽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
陳教授放下保溫杯，戴上了老花鏡。
後排的幾十個長槍短炮齊刷刷對準了舞台側面的入口。
全場兩千雙眼睛，帶著戲謔。
盯著那扇緊閉的紅色木門。
「吱呀——」
舞台側面的大門被推開了。
門軸發出沉悶的響聲。
笑聲還在禮堂里迴蕩。
然而。
一秒。
兩秒。
三秒過去。
沒有人走出來。
舞台上空空蕩蕩。
李陽冷笑出聲。
「看吧，我就說他們不敢……」
話還沒說完。
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吧嗒。」
「吧嗒。」
一陣沉重、拖沓的腳步聲。
從門後傳了出來。
沒有華麗的走位。
沒有精緻的妝發。
七個人。
排成一列。
慢慢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鶴力。
全場的鬨笑聲。
在看清王鶴力模樣的瞬間。
戛然而止。
王鶴力沒有穿高定禮服。
身上套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爛運動服。
衣服上沾滿了黑色的干泥巴。
膝蓋處磨破了兩個大洞。
暗紅色的血痂粘在褲腿上。
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
沒有髮膠。
沒有粉底。
最要命的。
是他手裡倒拖著一把生鏽的道具砍刀。
刀尖刮在舞台的木地板上。
發出一陣讓人牙酸的「刺啦」聲。
孟紫衣跟在他身後。
這個曾經天天掛在熱搜上的內娛第一神顏。
此刻穿著一件俗艷、廉價的吊帶衫。
外面裹著一件起球的破棉服。
臉上抹著不知從哪弄來的黑灰。
滿身狼狽。
吳雷走在最後。
那套價值十幾萬的定製西裝，已經變成了一層硬邦邦的泥殼。
金絲眼鏡不知道丟在了哪裡。
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七個人。
滿身泥濘。
慢慢走到舞台中央。
沒有鞠躬。
沒有對觀眾微笑。
大禮堂里死一般寂靜。
兩千人坐在椅子上。
沒人敢說話。
甚至沒人敢大口呼吸。
一股極其濃烈、真實的汗酸味和泥腥味。
順著舞台邊緣。
撲面而來。
李陽坐在第一排。
他看著舞台上的王鶴力。
突然覺得脖子有點發涼。
王鶴力停下腳步。
慢慢抬起頭。
沒有用那種偶像劇里的氣泡音說話。
他甚至沒有開口。
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
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毫無感情地。
慢慢掃過第一排。
掃過陳教授。
掃過李陽。
被這道目光掃中。
李陽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那不是人的眼神。
極度的冷漠。
極度的暴戾。
沒有一絲一毫表演的痕跡。
李陽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往後靠。
卻發現自己的背早就緊緊貼在了椅背上。
退無可退。
陳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放在腿上的老花鏡滑落下去。
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但他根本不敢低頭去撿。
後排那些舉著相機的記者。
手指僵在快門上。
忘了按下。
剛才那些大聲嘲笑的學生。
此刻全都緊緊閉上了嘴。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沒有音樂。
沒有追光。
這七個人就站在那裡。
用他們滿身的泥濘和血污。
硬生生把這金碧輝煌的大禮堂。
變成了一座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無人區。
王鶴力動了。
他緩緩舉起手裡的那把破刀。
刀尖指著台下。
張開乾裂的嘴唇。
喉嚨里發出粗糙的聲音。
「戲，開始了。」
他只說了四個字。
但這句話。
狠狠砸在全場兩千人的心頭。
所有的傲慢。
所有的輕蔑。
在這一刻，被這股滲人的低氣壓。
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