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警燈把谷口照得發白。
泥水峽谷外的土路上,兩部警車橫著停。
偷拍者蹲在碎石邊,手腕反剪,衝鋒衣全是泥。
他叫馮六,三十七歲,幹過代拍,跑過狗仔,半年前掛進天耀傳媒外圍營銷群。
辦案民警拉開他的背包。
三台長焦,兩塊備用電池,一台貼著卡通貼紙的筆記本。
屏幕亮起,文件夾名字扎眼。
【仙劍泥圖】。
【王褚顏冰瀑】。
【對比素材需求】。
【霸尊內部參考】。
場務小李倒吸氣。
「夠全啊。」
江尋站在三米外,軍大衣還沒脫,袖口沾著昨夜武僧劍陣的灰。
「封存。」
法務老周點頭,戴手套,拍照,編號,裝袋。
馮六抬頭,嗓子發乾。
「江導,我就是拿錢拍點花絮,沒傷人。」
王鶴力從後面擠上來,靴跟碾碎石。
「沒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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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瀑邊上蹲六個小時,你管這叫花絮?」
馮六脖子一縮。
王鶴力還要衝,姜佩堯伸手拽住他後領。
力氣不大,夠穩。
白夢妍站在燈架旁,右臉鞭傷結了黑痂,風一吹,碎發掃過傷口。
她抬手把頭髮別到耳後。
「把我這張臉拍清楚點沒?」
馮六不敢接話。
民警點開聊天框。
裡面蹦出一串語音,男聲尖,女聲急。
【一番必須我們家林星,合同寫了。】
【海報占比少於百分之五十五,女主團隊不拍。】
【主題曲署名憑什麼雙行?我們家唱一段,他們家憑什麼掛前面?】
再往下,是執行製片的表格。
【外景動作替:男替三名,女替兩名。】
【落水替:全程。】
【騎馬替:全程。】
【綠幕比例:九成二。】
【後期拼接點:崖邊,雪崩,萬箭。】
吳雷盯著屏,笑出聲,笑意發冷。
「九成二。」
「他們拍戲,還是拍PPT?」
張晚一沒笑。
他把棗木劍橫在臂彎,指腹擦過劍身舊痕。
「粉絲還在官博底下撕。」
「撕番位,撕海報,撕歌詞字數。」
孟紫衣抱著保溫杯,指尖扣緊杯蓋。
「他們那邊開機宴吃龍蝦,我們這邊泥里滾到半夜。」
王褚顏坐在摺疊椅上,腿上搭著保溫毯,唇色還白。
冰瀑那晚的視頻停在馮六相機里:她立在結冰岩面,霜掛滿眉梢,收工後整個人往前栽,被江尋一把撈住。
畫面晃得厲害,偷拍者喘得重。
王褚顏看完,只說一句。
「拍得不穩。」
沒人笑得出來。
馮六被帶上警車前,回頭喊。
「江導,資料賣給誰都行,別毀我飯碗。」
江尋抬手。
警車關門。
土路安靜幾秒。
王鶴力炸了。
「掛網上。」
「相機,聊天記錄,替身表,全掛。」
「再買個熱搜,名字我都想好了,霸道仙尊全替身。」
吳雷點頭。
「我同意。」
「他們拿我們的泥圖做拉踩,這回把他們的棚拍底褲扯下來。」
白夢妍指了指自己的臉。
「再加這張。」
「真鞭抽的。」
「讓他們家女主也試試四斤三兩牛皮鞭,別只會在空調房裡甩紗袖。」
七個人的火氣頂到谷口。
風從黑水谷吹上來,帶泥腥,帶冰碴。
江尋把手插進大衣口袋。
「誰都不准碰微博。」
王鶴力猛地轉身。
「為什麼?」
「刀子遞到手上了,不捅?」
江尋看著他。
「捅了,爽三天。」
「三天後呢?觀眾記住罵戰,記住截圖,記住誰家粉絲更會控評。」
「戲呢?」
王鶴力胸口起伏。
「他們先偷的。」
「所以警察來。」
江尋朝法務抬下巴。
「設備封存,素材進證據鏈,該立案立案,該發函發函。」
老周應聲。
「我半小時後進山外信號區。」
江尋補一句。
「只走程序。」
「不配圖,不配文,不買號,不帶節奏。」
白夢妍皺眉。
「就這麼放過?」
江尋走到監視器前,掀開蓋布。
屏幕里是昨晚武僧劍陣的回放。
懸崖,雲海,三百柄青鋼劍同時落進土石。
聲浪衝出喇叭,低頻震得桌腳發麻。
他按停。
畫面定在三百人收劍那瞬。
汗,塵,鼓面裂開的細紋,全在。
「看清楚。」
「這個,才是回嘴。」
沒人說話。
江尋轉向白夢妍。
「你的臉,不用賣給熱搜。」
「林月如那一鞭已經留在片裡,觀眾自己會數幀。」
又看向王鶴力。
「你要打,就打在正片裡。」
「拜月抬手壓下萬劍那一場,少一分狠,我把你扔進黑水潭重泡。」
王鶴力咬牙。
「能過。」
江尋收回手。
「對家已經爛在自己鍋里。」
「番位,海報,署名,替身,綠幕,全在冒泡。」
「我們湊過去看,能嘗出肉味?」
吳雷低低罵了句。
「便宜了。」
江尋拿起對講機。
「便宜?」
「他們停機,我們開機,這才叫便宜。」
谷口外,製片主任舉著手機跑進來,氣還沒勻。
「江導,剛出的通告。」
「《霸道仙尊》臨時停機。」
「男女主團隊為了一版單人海報鬧到平台高層,粉絲把官博評論區沖穿了。」
「主題曲那邊,錄音棚說兩個人都不進棚,要等各自由番位定了再唱。」
張晚一抬眼。
「真停了?」
製片主任點頭。
「通告寫得客氣,設備檢修。」
「實際就是撕崩了。」
王鶴力嗤笑。
「報應。」
江尋沒接。
他把保溫杯遞給王褚顏。
「能站嗎?」
王褚顏接過,掌心貼住杯壁。
「能。」
「劍聖下崖那場,今天拍。」
「拍。」
一個字,啞,硬。
江尋點頭,轉身走向谷心。
「清場。」
「泥泵加壓三成。」
「袁斌,黑水突圍改長鏡,摔點全部換真坡。」
袁斌拎著新的走位圖跑來,圖紙邊角卷泥。
「真坡滑,護具頂不住。」
「那就把護具埋進戲服里。」
「鏡頭只拍人,不拍棉。」
袁斌咧嘴。
「懂了。」
鼓手赤膊上陣眼高台,槌尖點地。
三百武僧換場,青袍下擺掃過泥水,腳印一排排壓進峽谷。
張晚一把棗木劍插回背鞘,活動手腕。
白夢妍把鞭子纏上小臂,黑痂被扯得泛紅,她沒躲。
孟紫衣把保溫杯塞給場務,踏進冰潭邊,腳背瞬間繃直。
吳雷蹲身,短刃反握,肩頭低到泥線。
姜佩堯紅衣一擺,赤足踩上碎石,疼得吸氣,也沒退。
王褚顏站到崖邊,風把道袍吹得貼在骨上。
江尋坐進監視器帳。
紅燈還沒亮,他把馮六那台貼卡通貼紙的筆記本推給法務。
「交給警察。」
「一個字別外流。」
老周抱著證據袋下山。
對講機里,各組回報炸開。
「航拍到位。」
「泥泵到位。」
「安全繩復檢完。」
「武僧陣就位。」
「七子就位。」
江尋盯住監視器。
遠處山外,另一部戲的公告在信號里翻滾,停機,檢修,控評,刪帖。
近處峽谷,鼓手抬槌。
泥泵轟鳴先起,黑水砸上坡面。
江尋按下通話鍵。
「《仙劍一》,黑水突圍,第一條。」
「開機。」
紅燈亮。
鼓槌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