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外的雨,半夜停了。
台階上積著水,燈光落下來,一地碎亮。
「咔。」
江尋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出來,不重,全場卻都聽見了。
「第七條。」
場記小姑娘的筆尖停了,沒敢抬頭。
張晚一抱著那把五斤八兩的雷擊棗木劍,站在廟門口青石板上,戲服後背全濕了。
七條了。
前六條,江尋只說一個字,重來。
這一條,他多罵了幾句。
「張晚一,你演驚喜,像在領獎台上領獎。」
「演敬畏,像小學生背課文。」
「你是逍遙。餘杭鎮雲來雲去客棧跑堂的,偷雞摸狗,挨過嬸娘的鍋鏟,喝過兌水的劣酒。」
「不是橫店飄下來的仙男。」
張晚一抿著嘴,沒吭聲。
他練了兩個月劍,虎口繭子磨掉三層。
三百武僧的劍陣,他沒掉過一次鏈子。
可今晚是酒劍仙傳劍。
李逍遙頭一回摸到命里那把劍。
他就是找不到那個點。
太正了。
越想松,越松不開。
江尋從監視器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瓶白酒。
玻璃瓶,綠標籤,五十六度,鎮上小賣部買的,二十二塊。
他擰開蓋,把道具酒罈倒空,咕咚咕咚灌進去半壇。
「你不是要演酒劍仙傳劍麼。」
酒罈遞到張晚一面前。
「先學會喝。」
「半斤。」
張晚一盯著那壇酒,喉結動了下。
他酒精過敏,全組都知道。
上次殺青宴,他抿了半杯啤酒,第二天滿臉紅疹。
「江導,我——」
「可以。」
江尋把酒罈往他懷裡一塞。
「接著端著你那副端正樣,演到明天早上,演到全組陪你耗。」
「你自己選。」
廟裡廟外幾十號人,沒人出聲。
張晚一抱著酒罈站了三秒。
然後他仰頭灌了。
第一口下去,燒得眼淚當場飆出來。
第二口,嗓子眼像被火鉗子捅過。
第三口,他咳了一聲,沒停。
半斤酒,他灌了整整兩分鐘。
酒順著下巴淌進衣領,把戲服洇濕一大片。
最後一口咽下去,他把空罈子往台階上一頓。
「嗝。」
場務組有人沒繃住,笑出半聲,又死死憋回去。
江尋面無表情。
「坐。」
張晚一抱著木劍,一屁股坐在山神廟台階上。
酒勁上來得很快。
先燒臉,再燒耳朵,然後整個世界鬆了半圈。
他盯著廟檐滴下來的殘雨,一滴一滴砸在劍身上。
雨水順著雷擊木的裂紋往下滑。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紋。
粗糙,扎手。
他忽然想起菜市場。
凌晨四點的水產攤,地腥得發臭,他扯著嗓子跟大媽砍價,一條魚剁完,圍裙上的血點子崩到臉上。
想起黑水谷的泥潭。
齊膝深的爛泥,高壓泵噴過來的泥漿砸進嘴裡,他嗆得乾嘔,吐完接著拍。
想起孟紫衣那個十一度的冰潭。
想起王鶴力那條抽在臉上滲血的皮鞭。
想起北電黑匣子,零下十幾度的冷風裡,他像條野狗一樣抱著王鶴力的大腿搶體溫。
也想起江尋那句罵。
「你演驚喜像領獎。」
去他媽的領獎。
張晚一咧開嘴,笑了。
笑得沒心沒肺,像餘杭鎮那個剛偷喝完嬸娘半壇酒的混小子。
「開機。」
江尋的聲音在對講機里響起來,很輕。
「Action。」
鏡頭推過去。
廟門口,少年抱著劍坐在台階上,臉頰通紅。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腳底發虛,差點坐回去,又硬生生用劍撐住。
然後他抬起頭。
廟檐下,酒劍仙斜倚廊柱,破葫蘆掛在腰間,正似笑非笑看他。
「小子,看清楚了。」
老頭拔劍。
一劍出,滿地積水無聲炸開一圈。
張晚一的眼睛亮了。
不是演出來的亮。
是喝多了的少年,第一次親眼看見,人這一輩子,真能一劍把天劈開條縫。
他咧著嘴,混不吝地笑。
「老頭兒,你這算什麼。」
「給本大俠表演雜耍呢?」
說完他自己先晃了晃,酒意上涌,一腳踏空,整個人往旁邊歪。
歪到一半,手裡木劍順勢一轉。
劍尖拄地,穩住身形。
那一下不是設計的。
是醉出來的。
武術指導袁斌在監視器前猛地坐直。
「我靠。」
「醉劍?」
張晚一沒停。
他提著五斤八兩的棗木劍,搖搖晃晃往前走了三步。
每一步都踉蹌。
每一步落下,劍尖都恰好跟著身子點地,磕在青石板上,一聲,又一聲。
踉蹌里全是劍勢。
醉步里藏著章法。
雨水從劍身裂紋里淌下來,隨著步子,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歪扭水痕。
他忽然收腳,轉身,一劍橫掃。
動作不好看,甚至有點難看。
可那把劍帶著整個人的重量掄過去,風聲沉悶,木劍劃開雨後濕氣,硬劈出殺氣。
白夢妍在人群,下意識退了半步。
吳雷盯著監視器,半天沒吭聲。
「這小子……」
「打瘋了。」
最後,張晚一收劍站定。
劍尖垂地,人還在晃,那雙眼睛卻死死釘在廊柱下的酒劍仙身上。
臉通紅,發散亂,一身酒氣。
可那眼神亮得嚇人。
是泥里滾大的少年,第一次看見整個江湖。
「老頭兒。」
他打了個酒嗝,咧嘴一笑。
「你這劍,教不教?」
「你要是教,本大俠……勉強拜你為師。」
「你要是不教——」
他手腕一翻,木劍在掌心轉了半圈,穩穩抵住地面。
「那我就在這兒,喝到天亮。」
風從山谷灌上來,吹得廟檐殘雨亂灑。
監視器前,江尋一動不動,盯著畫面里的少年。
醉態,痞氣,市井裡的混不吝。
還有骨子裡那點壓不住的初生俠氣。
全都在。
江尋伸手關掉監視器。
然後他難得笑了一下。
「過。」
「這才是李逍遙。」
全場靜了兩秒。
掌聲和口哨聲跟著炸了。
張晚一還保持那個姿勢,劍拄著地,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過了。
八條。
他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一屁股坐回台階上。
「江導。」
「酒……還有沒有?」
江尋走過去,把那瓶剩的白酒揣進軍大衣兜里。
「沒了。」
「留著這條命,明天拍御劍飛行。」
張晚一哀嚎一聲,仰頭躺倒在台階上。
頭頂雲散了。
一輪月亮掛在山神廟飛翹的檐角上,被雨洗得乾淨。
他盯著月亮看了半天,忽然哼起菜市場賣魚佬的小調。
跑調了。
沒人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