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谷的山道走到頭,站著五個人。
張晚一拄著棗木劍,胳膊上的青紫還沒散。
白夢妍臉上的鞭痕結了痂,皮鞭纏在腰上。
吳雷額角的腫包消了一半,蹲在山道上磨短刃。
姜佩堯靠著石頭,眼底掛著兩團青黑。
孟紫衣把袖子擼到手肘,胳膊上的紅包塗了藥水,一塊一塊發紫。
這是前期拍攝的最後一場戲。
沒有打戲,沒有哭戲,也沒有爆炸。
劇本上只有一行字。
李逍遙、趙靈兒、林月如、阿奴、唐鈺,在山道盡頭短暫相望,然後各自走向未知的命運。
江尋站在監視器後面,對講機舉到嘴邊。
「最後說一遍要求。」
「不許演輕鬆,不許演解脫,不許給我演什麼『終於熬過來了』。」
「你們的角色,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麼。」
「他們只知道往前走。」
「懂了嗎?」
五個人都沒答話。
山風從谷底灌上來,吹得破衣角啪啪響。
張晚一把劍從泥里拔出來,扛上肩。
「開機。」
鼓風機關了。
沒有雪,沒有雨,沒有泥漿泵。
只剩黃昏。
真正的黃昏壓在對面山脊上,斜陽切過整條山道。
五個人從鏡頭兩邊走攏。
到山道中間,停住。
互相看了一眼。
誰都沒說話。
張晚一臉上全是泥和汗,那雙眼睛卻亮得扎人。
白夢妍把帶鞭痕的半邊臉迎向光,下巴抬著,倔得像塊石頭。
孟紫衣站在最邊上,手指絞著衣角,絞到一半,又鬆開了。
姜佩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什麼都沒想明白,就是想去前頭看看。
吳雷把短刃插回鞘里,第一個轉身,朝山下走。
接著是張晚一,朝山上走。
一個接一個,走向不同方向。
監視器後面,整個劇組幾百號人,沒人出聲。
老周背著藥箱站在人群里,盯著鏡頭裡那五個背影。
他嘟囔了一句。
「這幫崽子,傷全是真的。」
旁邊的老范接了一句。
「所以那個勁兒,也是真的。」
第四條拍完,江尋盯著回放看了兩遍。
然後他抓起了對講機。
全場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卡。」
「前期,殺青。」
黑水谷靜了三秒。
然後炸了。
歡呼聲從谷底一路滾到山頂,驚起一片飛鳥。
武行那邊,老刀把頭盔摘下來往天上一扔,三百武僧跟著扔,滿天都是帽子。
燈光組的老孫一屁股坐上燈架,扯著嗓子嚎。
「老子四個月沒下山了!」
白夢妍站在原地,抬起手,顫顫巍巍碰了一下自己臉上的鞭痕。
四個月了,她第一次敢碰。
痂殼硬硬的,硌手。
她碰了兩下,忽然就哭了,哭得直不起腰。
王鶴力直接坐進泥地里。
他就那麼坐著,兩腿攤開,誰拉都不起來。
「別拉我。」
他抹了把臉,手上全是泥。
「讓我坐會兒。我從屠宰場那天起就想這麼坐一回。」
姜佩堯抱著場務小姑娘的肩膀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孟紫衣和吳雷互相拍著背,拍著拍著兩個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只有王褚顏沒動。
她裹著毯子,擠到監視器前,把最後一條回放看了一遍。
看完,又看了一遍。
毯子底下,她的手一直在抖。
看了三遍,她一個字沒說,轉身走了。
沒有殺青宴。
沒有香檳塔,沒有蛋糕,沒有媒體探班。
後勤在山谷里支起六張長桌。
大鐵鍋架起來,殺豬菜燉得咕嘟響,土雞湯一桶一桶往外抬。
幾百號人端著搪瓷碗,蹲在泥地上吃。
江尋端著一碗殺豬菜,蹲在監視器棚門口。
吃到一半,他沖老范抬了抬下巴。
「把那個放出來。」
老范愣了一下。
「現在放?」
「現在。」
一塊白布掛在兩棵老樹中間。
放映機架在長桌盡頭。
幾百號人端著碗圍過來。
沒人知道要放什麼。
白布亮了。
第一個畫面,是冰潭。
孟紫衣從水裡回頭的那一瞬間,嘴唇青紫,渾身發抖,眼睛乾淨得像剛出生的鹿。
人群里,孟紫衣端著碗,僵住了。
第二個畫面,拜月。
素袍的王鶴力站在鏡頭前,平靜地問出那句「你相信愛嗎」。
泥地里坐著的王鶴力,手裡的筷子停了。
第三個畫面,泥沼搏殺。
泥漿泵狂轟,七個人在黑泥里翻滾、撕打、嗆水,沒有一個人護臉。
第四個畫面,斷劍。
第五個畫面,血鞭抽在臉上,白夢妍的眼神紋絲不亂。
第六個畫面,阿奴刺出那一刀,笑著,眼淚掉下來。
第七個畫面,唐鈺回頭,滔天暴戾半秒化成忠犬的溫柔。
第八個畫面,冰瀑之上,覆滿白霜的女劍聖睜開眼。
第九個畫面,懸崖雲海,三百武僧齊聲暴喝,萬劍出鞘。
最後一個畫面,是今天傍晚的山道。
五個背影,朝著五個方向,走進黃昏里。
白布暗下去。
山谷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四個月,一百二十多天。
水蛭、毒蟲、冰潭、泥漿、真鞭、真劍、腦震盪、低燒、蟲咬性皮炎。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熬的是一段苦日子。
直到這一刻才看清楚。
他們熬出來的,是一部戲。
一部正在成形、會喘氣的東西。
老周蹲在人群最後面,端著的雞湯早就涼了。
他沒喝。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罵了一句。
「操,一群瘋子。」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老子也是瘋子。」
夜深了。
長桌撤了,火堆只剩紅炭。
大部分人都睡下了,帳篷里鼾聲一片。
監視器棚的燈還亮著。
江尋站在分鏡板前面。
板上,前期四個月的分鏡圖被一張一張取下來,碼成一摞。
板子空了。
他從兜里掏出三張新卡,一張一張釘上去。
七子不知什麼時候聚了過來,站在棚子口,沒進去。
白夢妍臉上的鞭痕在燈下繃著。
王鶴力腰上的固定帶還沒拆。
七個人,七雙眼睛,釘在那三張卡上。
第一張卡,三個字。
鎖妖塔。
第二張卡,三個字。
南詔國。
第三張卡,四個字。
全員赴死。
棚里沒人說話。
炭盆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江尋轉過身,看著棚子口站著的七個人。
「前期的苦,是鑄劍。」
「劍成了。」
他抬手,敲了敲分板。
「接下來,是讓這把劍飲血的時候。」
「鎖妖塔里,林月如要死。」
白夢妍的呼吸停了一拍。
「南詔國,阿奴、唐鈺、酒劍仙,一個都回不來。」
姜佩堯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靈兒,死在水魔獸嘴裡。」
孟紫衣站在風裡,沒躲。
「李逍遙,抱著孩子,一個人走下蜀山。」
張晚一握著劍柄的手,指節一根一根收緊。
江尋看著他們,一字一句。
「明天開始,誰都別想把眼淚留到殺青。」
「因為從明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