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從明天起——」
江尋頓了頓。
「誰都別想站著走出這座塔。」
三天後，劇組大巴開進影視基地最深處。
三號棚是全基地最大的全封閉攝影棚。
外牆包著三層隔音棉。
大門掛著黑布簾。
門口站著四個保安。
車一停穩，司機先罵了一句。
「這地方跟停屍房似的。」
黑布簾掀開一條縫，冷氣先湧出來。
七子跟在老范身後走進去。
走了三步，全停住了。
棚里沒有燈海，也沒有綠幕。
正中間立著一座塔。
塔壁上全是鑿出來的舊痕。
銅鏽順著縫隙往下爬，綠的黑的糊成一片。
塔門是兩扇鐵板，各厚半尺。
門裡，幾十根實心鐵鏈從塔頂垂下來，縱橫交錯。
每根都有成年男人手腕粗。
風從塔頂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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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子碰鏈子，哐當一聲，半天不散。
塔底是個池子。
真水池，十米見方。
水面黑綠。
硫磺味混著藥水味衝上來，熏得人眼睛發酸。
化妖池。
池子上方橫著幾根粗麻繩。
泡水那截發了黑，毛刺根根倒豎。
王鶴力站在門口，喉結動了一下。
「這他媽是攝影棚？」
老范在旁邊接話。
「一千萬，一比一。江導盯圖紙盯了兩個月。」
「鐵鏈是真的，水是真的，味也是真的。」
「有人勸他用綠幕，後期做個池子，省錢省命。江導就回了四個字——你們不懂。」
白夢妍把外套領子豎起來。
「棚里幾度？」
「八度。」
「水裡摻了藥水，泡久了蟄皮膚。江導不讓換。」
沒人再說話。
燈光組的老孫繞著塔轉了一圈。
他抬頭看塔頂那幾道縫，半天憋出一句。
「幹了二十年燈，頭一回不用燈。」
道具組的人伸手敲了敲塔壁。
鐺的一聲。
實心的。
「不是泡沫雕的？真銅皮？」
「真銅皮。江導說，敲上去要是悶的，演員進去就不信。」
張晚一繞著塔基走了一圈。
他伸手推了推最粗那根鐵鏈。
鐵鏈紋絲不動。
掌心蹭了一手鐵鏽。
他把那隻手攥住了。
吳雷蹲在池子邊上，伸手指點了下水面。
指尖立刻縮回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蟄的。真蟄。」
姜佩堯站在塔門口往裡看。
看了很久，沒敢進。
老周背著藥箱進來。
他先看池子，再看繩，最後掏出本子寫藥單。
「防凍膏，皮炎藥，消炎藥……媽的，又得加一頁。」
七點整，全員集合。
江尋站在塔前的空地上，手裡夾著煙。
「從今天起，地獄拍攝周。」
「三條規矩。」
「第一，全組交手機，棚里斷網。誰跟外界聯繫，誰滾蛋。」
「第二，柔光燈全撤了。照明就靠塔頂那幾道縫，加反光。嫌暗的，現在說。」
沒人說。
「第三，塔里全是重場戲。哭不出來，別浪費膠片，回去把角色想明白再來。」
他抬手，把菸灰彈進池子裡。
滋的一聲。
「各就各位。」
棚外路口停著一輛深色膜的商務車。
車裡兩個代拍架著長焦，鏡頭對準三號棚大門。
拍了半個鐘頭，鏡頭裡只有一道黑布簾，和帘子前四個保安的背影。
「操，連條縫都沒有。」
「換角度。」
車繞到棚後，剛停穩，兩個保安已經站在車頭前。
對方敲了敲車窗。
「私人區域，麻煩離開。」
「我們就停個車……」
保安沒接話，掏出對講機。
商務車倒出去三十米，灰溜溜走了。
「天耀給了雙倍的價，就拍個門？」
「湊活發吧，就說裡面在搞事情。」
當天夜裡，詞條爬上熱搜。
#江尋陰間攝影棚#
#仙劍劇組虐待演員#
配圖是三號棚的模糊遠景。
一道黑簾。
四個保安。
評論區炸了。
「聽說棚里八度，池水摻藥水，真的假的？」
「隔壁《霸道仙尊》停機撕番撕上熱搜，這邊直接上刑。」
「拍戲還是坐牢？江尋瘋了吧。」
「粉絲別洗了，等演員出來爆料吧。」
老范拿著手機進棚，把熱搜遞到江尋面前。
監視器畫面里，青銅塔立在兩束冷光中間。
江尋掃了一眼屏幕，把煙摁滅在監視器外殼上。
「陰間？」
他笑了一聲。
「鎖妖塔本來就是陰間。」
「讓他們猜。」
塔內，第一組機位架好。
兩束追光從塔頂鐵縫裡紮下來，斜切過鐵鏈，釘在水面上。
池水把光反彈上去。
塔壁的銅鏽一塊明一塊暗。
場務把池邊最後一圈膠帶貼好，退到光外。
江尋拿起對講機。
「孟紫衣。」
「換血衣。」
「趙靈兒受刑，第一條，化妖池。」
服裝間裡，那件戲服掛在架子上。
月白紗裙撕了七道口子。
前襟裙擺浸透血漿，干透後結成黑紅的硬塊。
領口纏著半截斷鏈。
造型師伸手要幫她穿。
她擺了擺手。
自己一件一件套上。
布料貼上皮膚，涼的。
鏡子裡那個人，頭髮散了半邊。
臉上沒妝。
只有下頜一道乾涸的血痕。
她盯著看了兩秒，推門出去。
塔里很靜。
沒人看她。
也沒人敢不看她。
她赤著腳，走到池子邊上。
水面映出半張臉，被追光切成明暗兩半。
池水黑綠，看不見底。
硫磺味從水面升上來。
她胃裡抽了一下。
腳尖碰到水。
冰涼順著腳心往上爬。
整條小腿一下繃緊。
她往後退了半步。
頭頂的鐵鏈響了一聲。
她抬頭。
鎖妖塔里，靈兒被鎖了多少天，沒人數過。
怕嗎？
怕。
可靈兒連怕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能替她怕。」
孟紫衣把右腳重新放回池沿。
這次沒退。
她彎下腰，雙手撐住池邊。
左腳先探進水裡，接著右腳。
水一寸一寸沒過腳踝，沒過小腿。
藥水的蟄勁順著皮膚往上鑽。
她咬住了後槽牙。
頭頂的麻繩垂下來。
道具師站在池邊，等著給她上鎖。
監視器後，江尋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最後確認。」
「鎖妖塔，化妖池，趙靈兒受刑。」
「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