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妖池第三條拍完,監視器里的畫面定住。
江尋拿起對講機。
「過。」
池邊伸出兩隻大手,把孟紫衣從黑水裡撈上來。
老周拎著毛毯等在三步外,連人帶毯裹住,拖到暖風機前。
她在暖風機前坐了五分鐘。
牙齒也磕了五分鐘。
老周掀開毯子看了一眼。
被藥水蟄過的兩條腿通紅,腫了一圈。
「半小時後上皮炎膏。」
孟紫衣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下一場什麼時候拍?」
江尋翻過分鏡的下一頁。
「你能站起來的時候。」
她把毯子一掀,站了起來。
腿在打晃。
她扶了一下旁邊的燈架,站穩。
「現在就能。」
道具組把兩隻護腕抬進塔。
海綿芯,肉色矽膠面,纏在腕子上,繩子勒上去不留痕。
副導演老杜接過一隻,往自己手上比。
「威亞承重全在腕踝上。有它,吊二十分鐘沒事。」
江尋走過來,兩根手指捏起護腕看了看。
鬆手,扔回箱子。
「撤了。」
老杜愣在原地。
「江導,這場是倒吊,全身分量墜在四個繩結上,沒護具要出事的……」
「道具組。」
江尋沒接他後半句。
「做舊那捆麻繩,拿過來。」
「泡水發黑的不要。要毛刺全立著的。」
道具師抱著麻繩小跑過來。
繩子一抖,土腥味撲了滿臉。
老杜伸手捻了捻繩面。
毛刺扎手。
「江導,這東西勒上二十分鐘,腕子就廢了。」
「趙靈兒在鎖妖塔里關了十年。」
江尋把煙摁滅在塔壁上。
「她的腕子,早就廢了。」
老杜把嘴閉上了。
替身組的姑娘化著同款傷妝,站在燈外候場。
江尋路過她身邊,腳步沒停。
「讓替身卸妝。」
「這場戲,沒有替身。」
姑娘愣了兩秒,扭頭看老杜。
老杜朝她擺了擺手。
服裝間裡,那件素衣掛在架子上。
衣料上全是干透的血。
前襟撕了四道口子,下擺碎成布條。
孟紫衣沒讓造型師沾手,自己一件一件套上。
布料貼上皮膚,又冷又硬。
鏡子裡的人散著頭髮,臉上沒妝,下頜一道干血痕。
從十萬大山到這座塔,四個月。
她盯著鏡子看了兩秒,忽然分不清裡面是誰。
「靈兒。」
「借你的疼,用一下。」
她推門出去。
塔心立著一根青銅立柱。
兩人合抱粗。
柱身全是鑿痕,銅鏽一塊一塊鼓著包。
柱頂焊著鐵環,威亞繩從環里穿過去,垂到地面。
兩台工業鼓風機已經架好,一左一右,風口正對柱子。
場務往風口的料斗里倒土。
土摻了水,又濕又冷,一倒進去就往下掉渣。
威亞組長把承重繩拽了三遍,沖江尋點頭。
江尋拿起對講機。
「風機三擋。」
「正面吹,不許躲。」
「開機以後,一鏡到底。我不喊停,誰也不許停。」
他停了一下。
「誰停,誰滾出劇組。」
塔里沒人吭聲。
上繩之前,江尋問了一句。
「要不要先吊一次試?」
「不用。」
孟紫衣說。
「靈兒也沒人給她試。」
道具師開始上繩。
麻繩先纏腳踝,三圈,打死結。
毛刺隔著布往肉里鑽。
她吸了口氣,沒出聲。
手腕纏到第二圈,第一道紅痕起來了。
道具師的手停了停。
「勒嗎?」
「勒。」
她說。
「靈兒被鎖了十年,繩子不會跟她客氣。」
道具師咬咬牙,把結收緊。
「起。」
威亞組四個人同時發力。
她的腳先離地。
接著是腿,是腰。
整個人倒轉過來,一寸一寸升上去。
塔頂的黑,到了她腳下。
鐵鏈的影子橫七豎八。
血往頭上涌。
升到兩米,她的臉開始漲紅。
升到三米,太陽穴底下的青筋凸了出來。
素衣下擺垂落,露出半截小腿。
繩結底下的紅痕,一圈一圈往兩邊擴。
風機開了。
濕土混著冷風,正面砸在她臉上。
土粒打進睫毛,打進鼻孔。
她眯起眼。
沒躲。
監視器後,老周掐著秒表站在江尋旁邊。
「江導,倒吊腦充血,常人十分鐘到警戒線。」
「嗯。」
「她臉已經紫了。」
「嗯。」
老周把秒表攥進掌心,不再說話。
燈外,七子站成一排。
白夢妍的指甲掐進掌心。
王鶴力往前跨了半步,被張晚一一把拉住。
全棚只剩風機的轟鳴,和麻繩吃重時一聲一聲的吱嘎。
「各部門。」
江尋盯著監視器。
「鎖妖塔,青銅柱,趙靈兒受刑。」
「開機。」
場記板合上。
塔里靜了一秒。
監視器里那個人,變了。
漲紫的臉上,充血的眼裡,屬於孟紫衣的東西一點一點退了下去。
剩下的是趙靈兒。
是被鎖在塔底十年、等一個人等到骨頭涼透的趙靈兒。
她喉嚨里先出來一聲響。
不是哭。
是嗚咽。
又短又啞,從嗓子最深處擠出來。
一下。
又一下。
是幼獸瀕死時的動靜。
懸著的身體開始抖。
不是演的抖。
是肌肉痙攣,一段一段,從腰腹竄到肩背,壓不住。
麻繩跟著她的顫抖吱嘎作響。
她忽然笑了一聲。
很輕。
比哭還難聽。
被誤解,被丟下,被關在這座塔里。
神明的骨血,被凡人拿一根麻繩釘在柱子上。
江尋衝著料斗抬了抬下巴。
「加滿。」
場務愣了一下,又倒進去一斗濕土。
風更狠了。
土砸在她臉上,順著額頭往下淌。
她的嘴唇動了動。
沒出聲。
監視器的特寫推上去。
口型是三個字。
逍遙哥哥。
叫完這三個字,眼淚倒著往她額頭上流。
混著臉上的濕土,衝出兩道泥痕。
那雙充血的眼睛望著塔頂的黑。
沒有恨。
也沒有求饒。
就是一個被全世界扔下的姑娘,在等一扇不會開的門。
燈外,白夢妍先哭了。
沒聲音,眼淚直接砸下來。
場務組的小姑娘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
張晚一盯著監視器,喉結動了一下。
那三個字,是衝著他演的角色叫的。
他接不住。
也躲不開。
老杜盯著監視器,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三次秒表。
四分半。
五分。
五分四十。
孟紫衣的顫抖越來越密,嗚咽斷成一節一節。
老杜湊到江尋耳邊。
「江導,快到極限了,再不喊停,人要休克……」
江尋抬起一隻手。
老杜的話斷在喉嚨里。
又過了半分鐘。
老杜第二次湊過來。
「江導,真到極限了,腕子滲血了。」
監視器的特寫里,麻繩毛刺底下,一顆血珠滲出來,順著腕骨往下滑。
老周已經把藥箱拎起來了。
江尋坐在監視器前,一動不動。
右手死死按著對講機。
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臉上。
他盯著畫面里那張臉上的每一寸動靜。
「穩住。」
他把對講機舉到嘴邊,聲音壓得極低。
「還沒到最絕望的那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