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分鐘。
早過了常人倒吊充血的極限。
三號攝影棚里，只剩風機卷著濕土呼嘯，還有麻繩吃重時發出的吱嘎悶響。
監視器里，孟紫衣的臉從最初的紫紅，變成一種病態的慘白。
她不再劇烈掙扎。
痙攣越來越細，越來越弱。
這是身體撐到極限，快要自我保護性關機的前兆。
長時間腦充血加缺氧，眩暈一陣陣壓進腦子裡。
視線開始散。
頭頂刺眼的冷白聚光燈，在她眼裡糊成一團光斑。
好累。
好疼。
本能在推著她往下沉。
潛意識裡有個聲音在喊：閉上眼睛。
只要閉上，就不疼了，就能逃開這種被撕開的痛，就能在黑里喘一口氣。
特寫畫面里，孟紫衣的眼皮開始不受控地往下墜。
顫著，一點一點合攏。
「江導，她要閉眼了！」
副導演老杜驚呼出聲，滿頭冷汗。
他的手已經死死扣住對講機，半個身子探出監視器棚，準備朝威亞組喊放人。
他太清楚倒吊的危險。
一旦閉眼昏過去，很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
但江尋比他更快。
就在孟紫衣眼皮即將徹底合上的前一瞬。
「砰！」
江尋猛地起身，一把抓過桌上的擴音對講機。
他盯住屏幕，眼神冷得嚇人。
平時那點冷淡和懶散全沒了。
下一秒，他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空曠壓抑的青銅鎖妖塔棚內轟開。
「孟紫衣！睜開你的眼！！！」
這一嗓子，吼得旁邊的老杜和老周心臟猛地一縮。
不遠處候場的張晚一和王鶴力，也被震得渾身一僵。
「不准閉！看著底下！」
江尋的聲音又冷又硬，直接割進孟紫衣快斷掉的意識里。
「看看你底下的化妖池！」
「看看外面的天下蒼生！」
他的語氣殘酷，像把角色的命直接砸到她臉上。
「你護著他們，你願意為他們死！可他們呢？！」
「他們把你當成妖孽！當成會吃人的蛇怪！」
「他們用浸泡過毒水的粗麻繩，把你像一頭畜生一樣，倒吊在這暗無天日的塔底！」
半空中，孟紫衣下垂的眼皮猛地一頓。
那些話像帶刺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快散掉的意志上。
「你可以疼！你可以絕望！」
江尋雙眼充血，幾乎咬著後槽牙吼出後面幾句。
「但女媧後人，哪怕被千刀萬剮，哪怕被抽乾最後一滴血！」
「眼裡可以有悲憫，可以有死寂，但絕不能有一絲認輸的懦弱！」
「你今天只要敢閉上眼睛逃避！」
「趙靈兒的一身傲骨，就徹底散了！」
「給我睜開！！！」
這番話砸下來，像一記重錘，狠狠敲進孟紫衣混沌的腦子裡。
女媧後人。
不准認輸。
那些在十萬大山泡冰水、在泥水裡滾打、在黑匣子裡熬到絕望的日子，一下全閃回眼前。
她已經不是那個只靠臉吃飯、遇事就哭的花瓶孟紫衣。
她是趙靈兒。
肉體劇痛和精神重壓同時頂到極限。
監視器特寫里，變故出現了。
孟紫衣原本已經合上一大半的眼睛，忽然停住顫抖。
她死死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裡漫開，鑽心的疼把麻木的神經硬生生拽醒。
然後，她拼盡最後一點力氣。
極其艱難地，硬生生撐開了那雙沉得像鐵的眼皮。
「轟——」
看到這一幕，監視器後的江尋瞳孔猛縮。
老杜忘了呼吸，拿著對講機的手僵在半空。
畫面里，孟紫衣死死盯向下方的黑水化妖池。
因為嚴重充血，她眼白上布滿紅血絲，密得嚇人。
濕土和冷風撲在臉上，那雙眼睛卻沒退。
那一刻，她眼裡有充血後的絕望，有身體被折騰到極限的痛，也有一種壓過這一切的悲憫。
幾樣東西混在一起，竟然穩住了。
沒有大哭。
沒有嚎叫。
只有一種安靜的狠勁，穿過屏幕頂到人心口。
緊接著，長焦鏡頭死死咬住她的臉。
一滴淚，從她布滿血絲、空茫卻倔強的眼角滑下來。
淚水混著泥垢和血絲，倒流過蒼白的額頭。
最後脫離髮絲。
墜落。
「吧嗒。」
鎖妖塔內靜得只剩風聲。
淚滴砸進下方冰冷幽黑的化妖池，在黑水面盪開一圈很小的漣漪。
漣漪剛散開。
「過！！！」
江尋狠狠砸下對講機，嗓音嘶啞到破音。
「放人！快放人！！」
指令落下的瞬間，繃到極限的劇組像被點燃，整個人群一下炸開。
「快！降繩！」
威亞組長瘋了一樣松絞盤，鋼絲繩急速下放。
醫療組的老周拎著急救箱，帶幾個助理撲向化妖池邊。
有人踩在泥水裡滑了一跤，爬起來接著沖。
孟紫衣的身體剛沾到地面，繃緊的神經一下斷了。
她整個人軟在水池邊冰冷的石板上，像被抽掉了骨頭。
「紫衣！醒醒！」
老周手腳麻利地解她腳踝上的粗麻繩。
繩子勒出深紫血痕，有的地方已經嵌進肉里。
她沒昏過去，雙眼無力半闔，大口大口倒抽涼氣，胸口劇烈起伏。
缺氧的後勁讓她渾身抽搐。
老周迅速給她裹上三層保溫毯，把氧氣面罩扣到她臉上。
「沒事，沒事……挺過來了……」
老周按著她的脈搏安慰，聲音發顫，手套上沾著從麻繩蹭下來的血絲。
整個三號攝影棚，上百名工作人員和群演，還有站在暗處候場的王鶴力、張晚一，全都盯著水池邊那個裹在毯子裡的瘦弱身影。
沒人說話。
沒人敢大口喘氣。
剛才負責倒土的場務，鐵鍬掉在地上都沒發覺。
空氣里只剩鼓風機未停的餘音，和孟紫衣透過氧氣面罩傳出的微弱吸氧聲。
監視器里那場戲留下的衝擊，還壓在每個人心口。
白夢妍站在角落，死死咬著嘴唇，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卻硬是不敢哭出聲。
張晚一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忽然覺得，換成自己去接那滴倒流的淚，未必接得住。
他們看看江尋，又看看孟紫衣。
在這個講流量、講濾鏡、講快錢的圈子裡，他們這一刻都明白了。
所謂演員，真能被逼到這一步。
也真能有人，把她一寸一寸，捏成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