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紫衣癱在化妖池邊大口喘氣,老周拿剪刀小心剪開她手腕上勒進肉里的麻繩。
白夢妍站在角落的陰影里,看見孟紫衣眼白上那片還沒消退的紅血絲,密密麻麻,後背有些發涼。
剛才那場戲帶來的震動還沒散,壓在每個人心頭。
「轉場!動作快!」
江尋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在大棚里炸響,沒給任何人喘息的時間。
「二號機位跟上!爆破組檢查氣泵!十分鐘後開拍第七十四場!」
第七十四場,鎖妖塔崩塌,林月如之死,全劇最大的淚點之一。
劇組在三號棚另一側搭坍塌的場景。
滿地青銅碎塊,斷裂的石柱,四台高功率鼓風機已經就位,料斗里裝滿模擬揚塵的道具灰土。
空氣里一股刺鼻的硝煙味和灰土味。
副導演老杜拿著劇本,急匆匆把張晚一和白夢妍叫到場地邊緣講戲。
「晚一,夢妍,這場戲是情緒大爆發。」
老杜按著內娛拍死別戲的慣用套路,飛快地說著。
「等會兒上面那塊巨石砸下來的時候,夢妍,你要帶著哭腔悽厲地大喊『逍遙哥哥,我不行了,你好好照顧靈兒』。然後你要伸手去夠他,眼神要有多慘有多慘。」
「晚一,你要歇斯底里地吼『月如不要啊』,然後撲過去抓她的手。兩人手指一點點滑開,一定要聲淚俱下,把撕心裂肺的感覺演出來,懂了嗎?」
張晚一和白夢妍點點頭,正準備去醞釀哭腔。
「懂個屁。」
一道冷聲從老杜身後插了進來。
江尋走過來,一把抽走老杜手裡的劇本,捲成一筒,敲在旁邊的燈架上。
「老杜,你是不是在橫店拍古偶拍得腦子進水了?」
江尋罵得毫不留情。
「這是《仙劍》!不是上世紀的瓊瑤劇!」
「誰規定的生離死別就非得哭爹喊娘、大吼大叫?非得把手指頭伸得老長裝深情?」
「那叫狗血!叫廉價煽情!」
江尋轉過頭,目光盯住白夢妍。
「白夢妍,你告訴我,林月如是個什麼人?」
白夢妍愣了一下,趕緊回答。
「江南武林盟主的女兒,性格刁蠻,但也深情……」
「錯!是高傲!」
江尋打斷她。
「她是林家堡的大小姐!她骨子裡有著最驕傲的俠氣!」
江尋走到她面前,語氣很重。
「在死亡降臨的這一刻,她不是一個等著被男人救的弱者!更不是一個臨死前還要博取同情的怨婦!」
「她很清楚,李逍遙心裡最愛的是趙靈兒。明明是三個人的電影,她卻發現自己始終不能有姓名。」
江尋的話一句一句砸下來,把角色的底子講透了。
「所以,她推開你們,是她主動選擇的退場!是她用自己的命,去換取她愛的人和情敵的生路!」
「這是世家大小姐最極致的成全!」
江尋盯著白夢妍因為緊張而微顫的眼睛。
「這種成全,是極度安靜的,是極度決絕的!」
「在石頭砸下來的那一刻,你的眼裡可以有遺憾,可以有不舍,但絕不能有眼淚!更不能有恐懼!」
「那種看透宿命的死寂,力量感遠比你嚎啕大哭強一萬倍!把眼淚給我憋回去!」
訓完白夢妍,江尋猛地轉身,看向張晚一。
「還有你!」
「李逍遙曾親口對她發誓,要跟她『吃到老,玩到老』!」
「現在,這個誓言要在這個陰暗的塔底,以最慘烈的方式碎給你看!」
江尋逼近張晚一。
「你不用哭,也不用吼。我要你演出的,是那種眼睜睜看著承諾被撕裂、看著活生生的人被砸碎的極度無力感和荒誕感!」
「去,進場走位。」
江尋一揮手,把兩人趕進了塵土飛揚的廢墟布景里。
為了做出真實的壓迫感,江尋讓道具組特製了一塊長寬兩米的高密度海綿「落石」。
雖然是海綿,表面卻覆滿粗糙砂石,重量也有幾十斤,由威亞吊在半空,搖搖晃晃。
「試戲開始!放揚塵!」
江尋一聲令下。
四台鼓風機同時轟鳴,灰黃色的塵土卷滿整個廢墟,腳下的震動地板開始劇烈搖晃。
白夢妍和張晚一在嗆人的灰塵里反覆對戲。
前面幾次,白夢妍一走到巨石陰影下,看著張晚一那張沾滿泥血的臉,眼眶就發酸,眼淚忍不住往外涌。
「卡!憋回去!」
江尋拿著喇叭在監視器後大吼。
「大小姐的眼淚,不准留給石頭!」
「再來!」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塵土漫天,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
白夢妍一次次走進那片快塌的死地,一次次被江尋打斷、重來。
她那件林月如的紅衣落滿了灰,汗水混著泥土,臉上早就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她腦子裡一直轉著江尋的話。
「主動的退場……極致的成全……」
第三十八次試戲走到定點時,白夢妍突然停住了。
她站在那塊懸著的巨石正下方,狂風吹亂她的頭髮。
她沒有急著念台詞,也沒有擠眼淚。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
轟鳴聲和揚塵好像都離她遠了。
她身上那股「搞笑女」的浮躁,還有林月如前期的刁蠻嬌氣,都被剝得乾乾淨淨。
監視器前,江尋眯了下眼,放下手裡的喇叭。
「各部門準備。」
江尋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很篤定。
「燈光調到最暗。」
「實拍。」
「Action。」
場記板在黑暗中「啪」地合攏。
刺耳的警報聲和低頻震動音效在三號棚里同時炸響,整個攝影棚像真的在地震。
氣氛壓到了極點。
鏡頭推近。
漫天的灰黃塵土裡,張晚一飾演的李逍遙滿臉驚恐,被氣流逼得連連後退,瞪大眼睛看著頭頂搖搖欲墜的穹頂。
白夢妍深吸一口氣,迎著狂風,走向倒塌的核心區域。
她停下腳步,巨石的陰影把她整個罩住。
「咔咔咔……」
頭頂傳來機關斷裂的聲音。
白夢妍沒有抬頭。
她緩緩轉過頭,隔著灰塵,隔著生死,看向不遠處的張晚一。
鏡頭死死鎖住她的臉。
她眼眶發紅,但沒有一滴眼淚掉下來。
那雙曾經明媚的眼睛裡,驕傲、刁蠻、張揚,全都褪掉了。
只剩下平靜,和一種讓人心裡發堵的決然。
那是知道自己必死,卻不怨不悔的死寂。
她看著張晚一,嘴角輕輕往上扯了一下,笑得很淡。
轟鳴聲震耳欲聾。
她沒有用力去喊,只是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很輕的語氣,說出了那句台詞。
「沒想到……我已經這麼老了。」
名場面,在塵土與死寂中,正式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