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當。」
堂屋的木門被關上。
院子裡,只剩下風聲,和兩個人的呼吸聲。
沒了旁人在場,那層名為「演戲」的遮羞布似乎變得更加透明。
陳默感覺手心裡的溫度越來越燙,燙得他想鬆手,卻又捨不得。
「他們進去了。」
秦似月輕聲說道。她沒有立刻下來,而是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低頭看著陳默。
「嗯。」
陳默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陳默。」
「嗯?」
「我想吃糖葫蘆了。」
「……前天不是剛吃完嗎?」
秦似月沒說話,只是輕笑了一聲。她終於把橫批壓實,然後動作輕盈地跳下了梯子。
落地的一瞬間,她腳下一滑。
陳默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她的胳膊。
慣性作用下,秦似月整個人撞進了他的懷裡。
軟玉溫香滿懷。
她就那麼靠在陳默胸口,兩人的距離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還有兩張門神沒貼。」
秦似月的聲音有些悶,從他胸口傳出來。
「一人一邊?」
「好。」
陳默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離家出走。
兩人分開,各自拿著一張門神,站在大門的兩側。
在按壓紅紙邊緣擠出氣泡時,兩人的指尖在兩扇門的門縫處不期而遇。
陳默下意識地想縮手。
但秦似月的小指,卻勾住了他的小指。
很輕,很快。
像是一根羽毛划過心尖。
緊接著,陳默感覺手心裡被塞進了一個東西。
硬硬的,也是紙。
秦似月已經收回了手,若無其事地拍了拍門神上的尉遲恭,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貼好了!收工!」
她拍拍手,背過身去,站在寒風中欣賞著自己的傑作,留給陳默一個高挑而青春的背影。
陳默愣在原地。
他慢慢攤開手掌。
那是一張折成了小方塊的紅紙。不是買來的福字,而是用剛才裁剩下的紅紙邊角料折出來的。
陳默將它展開。
紅紙的背面,用黑色的鋼筆,寫著四個娟秀的小字。
筆鋒婉轉,透著股認真:
【平安喜樂】
而在紅紙的正面,是一個手繪的、大大的笑臉,笑臉旁邊還畫了一隻簡筆畫的小兔子,正抱著一根胡蘿蔔啃。
陳默的心臟。
酸澀,腫脹,卻又泛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甜。
陳默握緊了那張紙條。
看著那個背對著他在風中蹦跳的身影,心中關於這段「僱傭關係」,愈發有些迷茫了。
「走啦,進屋吃凍梨!」
秦似月回過頭,沖他招了招手,那笑容比冬日的暖陽還要耀眼。
陳默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紙條揣進貼近胸口的內兜里。
「來了。」
他收拾好梯子,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生活啊。
有家,有父母,有……她。
然而。
就在陳默剛把梯子扛上肩,進了院子,沒走兩步。
就聽到身後傳來動靜。
他回頭一看,門外,是二嬸子猶猶豫豫不敢進門的身影。
……
時間拉回到臘月二十八的下午。
二嬸子站在自家那掉了漆的鐵大門裡頭,避著風,手裡攥著那部按鍵都要磨沒了的老人機。
聽筒貼在耳朵上。
她臉上的表情很精彩,一半是即將揭穿驚天大謊的亢奮,一半是等著看陳默一家笑話的惡毒。
「大龍啊,咋樣了?是不是查不著這車主?我就說是租的吧!」
二嬸子對著電話那頭喊。
「這年頭的小年輕,為了面子啥事干不出來?你快給二姑個準話,那小子還跟我裝大尾巴狼,這回我看他怎麼收場!」
電話那頭是一陣令人心焦的沉默。
只有電流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鞭炮響。
二嬸子心裡咯噔一下。
「咋了?是不是信號不好?大龍?」
「二姑……」
聽筒里終於傳來了大侄子的聲音。
但這聲音不對勁。
沒了往日裡那股子在縣城混得風生水起的咋呼勁兒,甚至帶著點……哆嗦。
「你……你確定這車是你鄰居開回來的?」
「那還有假?就在隔壁停著呢!你就說是不是租的吧!」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二姑,你在聽嗎?」
「在聽啊!你倒是說啊,急死我了!」
「二姑,我勸你一句。」
大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
「隔壁那家……你別去招惹。」
「以後看見那輛車,你也繞著走,千萬別手欠去摸。」
二嬸子愣住了,三角眼一瞪。
「啥意思?他陳默還能成精了不成?不就是個破程式設計師嗎?」
「什麼程式設計師……二姑,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大龍在那邊咽了口唾沫,語氣變得嚴肅且急促。
「我托市局的朋友查了內網。」
「那輛帕拉梅拉,掛在海城秦氏集團名下。」
二嬸子撇撇嘴:
「啥集團?那是幹啥的?賣化肥的?」
「沒聽說過,你那意思就是這車租的對吧?」
「租個屁!」
大龍急了,聲音拔高了八度。
「我的親姑哎!!那是秦氏集團!龍頭企業!千億級別的巨無霸!海城那邊兒一半的地標樓都是人家蓋的!」
「而且系統里有備註,這輛車是集團總部最高級別行政接待用車。」
「這牌照在系統里都是掛了號的白名單。」
二嬸子聽得雲裡霧裡:「啥……啥叫白名單?」
「就是說,違章了只要不是重大事故,人都不敢直接扣車,得先上報的那種!」
轟——
二嬸子雖然不懂什麼叫千億集團,也不懂什麼叫行政接待。
但「白名單」、「不敢扣」這些詞,在農村人的認知里,這就叫「通天」。
大龍還在那頭喋喋不休,語氣里充滿了敬畏:
「二姑,這種車,一般只有集團董事長,或者接待那種真正的頂級大人物才會動用。」
「這……這不能吧……」二嬸子嘴唇哆嗦著,「那小子就是個小組長……」
「敲代碼能開這種車?二姑,你千萬別去招惹人家。」
大龍在那頭又是一頓叮嚀囑咐。
「你那鄰居……陳默是吧?他要是能把這車開回來,那這就不是有錢沒錢的事兒了。」
「還有,你之前說那女娃嚇唬你,說補個漆要十幾萬?」
「啊……啊?」
二嬸子嗓子發乾。
「人家沒嚇唬你。」
大龍嘆了口氣。
「那是原廠定製的火山灰金屬漆,又是這種級別的豪車。」
「要是真劃了一道,得走全套進口流程,二姑,你那三間瓦房要是賣了,估計勉強夠賠個車門子。」
「以後別給我打電話查這查那了,我的權限查這種車,後台都有記錄的!等下我飯碗都得丟!」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