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端著茶杯,沒急著開口。
十七八雙眼睛全盯在他臉上。
包廂里沒人說話,空調出風口呼呼地往外吹著暖風,把靠窗位置的紗簾吹得一鼓一鼓的。
陳默把手裡的茶杯放下來。
「還行。」
就兩個字。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上的菜還算合胃口。
空氣凝停了幾秒鐘。
李峰臉上的皮肉抽動了兩下,笑意全退了。
他在腦子裡準備了兩套劇本。
如果陳默心虛辯解,他就打著關心的旗號步步緊逼。
如果陳默吹牛充大,他就順著話頭捧,讓對方越編越離譜,最後自己下不來台。
唯獨沒準備這一套。
「還行」是什麼意思?
這話沒法往下接。
指責人家吹牛吧,人家什麼具體的都沒說。
說人家心虛吧,人家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喝茶的動作比誰都穩。
李峰乾笑了兩聲,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借著喝水的動作,用餘光掃了旁邊的大強一眼。
大強收到信號,清了清嗓子。
「默子,我可得好好問問你啊。」
大強把手裡的啤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擱,身子往前傾了傾,嗓門比剛才又高了一檔。
「帕拉梅拉行政加長版,那落地少說得兩百大幾萬吧?」
「你這是全款還是分期?月供得多少錢?」
陳默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大強的問法很直接,完全不繞彎子。
這種人李峰最喜歡用,因為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推出來當炮灰最合適。
大強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這一輪盤問的真實目的是什麼,就只是覺得好奇,想打聽清楚。
「全款。」
陳默說。
大強眼睛瞪大了一整圈。
「牛逼啊!全款兩百多萬!」
大強這一嗓子喊出來,旁邊幾個男同學夾菜的筷子全停了。
「那你這車保險一年得多少錢?購置稅交了多少?牌照怎麼上的?海城不是限牌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過來。
陳默的手搭在桌面上,拇指在茶杯邊緣來回蹭了兩下。
這些問題他全能答。
購置稅保險全包是提車時保時捷中心王經理一手操辦的,臨牌額度走的是企業通道,年後就能寄正式牌照。
但這些答案說出來,比胡編亂造的還像假的。
真要把中獎提車的事全盤托出,在座的這幫人估計連標點符號都不會信。
越解釋,越顯得可疑。
他剛張開嘴準備說話,旁邊一隻手伸了過來,拿起桌上的公筷,夾了一塊切得厚實的滷牛肉,穩穩地放進他面前的骨碟里。
「先吃點墊墊肚子,你胃不好。」
秦似月放下公筷,偏過頭看向大強。
「大強哥,你平時開的什麼車呀?」
大強愣住了。
「啊?我?」
他完全沒想到話題會突然拐到自己身上來。
「我開的現代伊蘭特。」
「哦,那也挺好的。」
秦似月點了點頭,語氣非常真誠。
「家用車嘛,省油耐造最重要,平時開著也舒心。」
「平時車輛保養是你自己去,還是嫂子負責啊?」
大強撓了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
「我哪會弄那些啊,平時上班也忙,都是她去弄……」
話還沒說完,坐在旁邊的大強老婆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
「他?他連機油分幾個型號都搞不清楚!」
「上次保養,人家修車師傅問他跑了多少公里該換什麼件了,他站那兒愣半天,說我也不知道啊,我老婆讓我來的。」
大強老婆翻了個白眼。
「人家師傅當場笑了十分鐘,我後來去拿車的時候,師傅還問我,你家這車是不是就你一個人開。」
桌上爆發出一陣鬨笑,氣氛一下就鬆弛下來了。
「嫂子辛苦了。」
秦似月笑著接了一句,伸手給大強老婆倒了杯茶。
「辛苦什麼呀,他那車加滿一箱油能跑一個禮拜,也算省心了。」
大強老婆被這一聲「嫂子」叫得很舒服,話匣子一下就全打開了。
「不像咱們院裡有的人,整天琢磨換大排量發動機、加裝什麼運動輪轂,錢沒賺到幾個,車倒是一年想換三回。」
她說著,轉頭狠狠瞪了大強一眼。
大強縮著脖子,連連點頭,端起啤酒杯掩飾尷尬。
笑聲從主桌蔓延到副桌,幾個女同學也跟著聊起了自家男人在車上的那些糊塗事。
李峰坐在主位上,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話題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已經從「陳默的車是怎麼來的」變成了「大強的車保養到底誰管」。
他低頭看了一眼大強。
大強正被老婆按著腦袋數落,連句嘴都不敢回,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才接下的任務還沒完成。
這炮灰一點都不好使。
李峰抬起頭,重新打量了一眼秦似月。
她正側過身子跟大強老婆聊天,聊的是市面上哪款機油性價比最高,哪家洗車店洗得最乾淨。
說話的語氣很鬆弛,身體的姿態也很舒展,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刻意轉移話題的痕跡。
就像是話趕話聊到那兒了,隨口一問。
但李峰是個搞銷售管理的,常年在飯局上打滾,他心裡太清楚了。
她那句「你開什麼車」出現的時機太精準了。
剛好卡在陳默要開口回答,卻又最不好開口的那一秒。
順勢把焦點從陳默身上剝離,轉移到了最容易被引爆的家庭瑣事上。
這個女人比他預想的要難纏得多。
李峰大拇指摸著杯子邊緣,開始在腦子裡盤算怎麼調整後面的計劃。
桌上的氣氛徹底熱鬧起來了。
包廂門推開,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開始上熱菜。
清蒸石斑魚和白灼蝦端上了中間的玻璃轉盤。
大強站起身,給陳默倒了杯啤酒。陳默接過來,兩人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大口。
秦似月沒有參與這邊的碰杯。
她低著頭,右手拿著筷子,在陳默面前那盤涼拌三絲里做著一件很小的事。
筷子尖精準地從藕片和豆皮絲中間,把混在裡面的香菜葉一片一片挑出來。
動作很輕,也很熟練。
挑出來的香菜葉被整齊地碼在她自己面前的骨碟邊緣。
一片,兩片,三片。
她沒抬頭,也沒跟任何人說話。
就好像這件事根本不值得一提,就是順手幹了。
坐在斜對面的周潔,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了。
她看到了這一幕。
筷子尖夾起最後一片碎香菜末。
那片香菜葉小到連陳默自己都不一定能注意到,但秦似月夾得穩穩的,放到碟子邊上,跟其他幾片排成整齊的一排。
周潔想起了十分鐘前,李峰問有沒有忌口的時候。
「他不吃香菜,不吃動物內臟,別的都行。」
那時候秦似月的語氣特別隨意。
不是那種背台詞的流利,是跟人每天喝水吃飯一樣自然。
周潔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邊的男朋友。
他正埋頭往嘴裡扒拉花生米,吃得滿嘴都是油,襯衫領口的口紅印還是她中午提醒了三次才勉強擦掉的。
她在心裡問自己。
你男朋友知道你不吃什麼嗎?
答案是不知道。
兩人交往兩年零三個月了,她對蝦過敏這件事,他上個月點外賣的時候,還專門給她點了一份鮮蝦雲吞麵。
周潔把手機翻過去,直接扣在桌面上。
她不想再看閨蜜發來的「絕對是高仿」的消息了。
這年頭這麼卷,網上租來的假女朋友,能把戲演到這份上?
連僱主不吃香菜這種極小的生活習慣都記在骨子裡,連吃飯挑香菜的動作都這麼熟練?
包廂里的笑聲還在繼續。
大強老婆正在講大強第一次自己洗車,結果把水管弄爆,把真皮座椅泡報廢的糗事,全桌人笑得東倒西歪。
陳默也跟著笑了兩聲。
他低下頭,準備夾菜的時候,看到了自己面前那盤涼拌三絲。
裡面乾乾淨淨,一片綠色的香菜葉子都沒有。
他偏過頭看了秦似月一眼。
秦似月沒看他,正笑著聽大強老婆吐槽,腮幫子微微鼓起來一小塊,嘴裡含著剛吃進去的一片脆藕。
陳默沒說話。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公筷,從轉盤那盤剛端上來的白灼蝦里,挑了兩隻個頭最大的。
他低著頭,細緻地把蝦殼剝掉,去乾淨蝦線,然後把兩隻白白胖胖的蝦肉放進秦似月的碗裡。
秦似月低下頭,看了一眼碗裡多出來的蝦肉。
她也沒說謝謝。
嘴角往上彎了彎,直接拿自己的筷子把蝦肉夾起來吃了。
兩個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客套,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沒有,卻透著老夫老妻才有的默契。
李峰坐在主位上,把這兩人的一舉一動全看在眼裡。
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輕輕敲了兩下自己的大腿。
今晚這場局,絕對不能就這麼輕描淡寫地過去。
他掏出手機,放在大腿上,快速打了幾行字,發了出去。
包廂門再次被推開。
一個服務員端著最後兩道熱菜走進來,把盤子擺在桌面上。
但在服務員的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個人。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色西裝,左邊胸口別著一枚金色的金屬胸針,上面刻著明珠酒店經理的職位。
男人雙手端著一個黑色的天鵝絨托盤。
托盤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瓶紅酒。
酒瓶的標籤是暗金色的,上面全是外文,瓶頸的地方還繫著一條有特殊花紋的絲帶。
包廂里說笑的聲音慢慢停了下來,大家目光全聚在那個托盤上。
李峰趕緊站起身,拉了拉西裝外套的下擺。
他經常在明珠酒店組局請客,認識這裡的幾個領班,也算是個熟臉。
但他從來沒見過這位經理親自進包廂給客人送酒。
「您好。」
李峰滿臉堆笑,迎上去兩步。
「經理,我們這桌剛才沒點紅酒啊,是不是服務員弄錯了房間號,送錯包廂了?」
經理看都沒看李峰一眼。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這張大圓桌,直接越過了站在前面的李峰,直直地看向靠窗的那個位置。
視線定住。
他看著坐在陳默身邊的秦似月,兩隻眼睛微微睜大,呼吸直接卡在嗓子眼,停了足足半秒鐘。
原本有些隨意的背脊不由自主地挺得筆直,端著托盤的雙手下意識地用了力氣,手背上繃出幾根清晰的青筋。
經理咽了一口唾沫,邁開腿,繞過李峰,徑直朝著陳默和秦似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