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理繞過李峰,走到陳默面前站定。
微微彎腰,雙手將天鵝絨托盤往前遞了半寸。
「先生您好,打擾了。」
經理的聲音不大,但包廂里已經安靜到只剩下空調的風聲。
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我是明珠酒店經理趙銘。」
「剛才前台在停車場登記系統里,注意到了您的車輛信息。」
他停頓了一下,措辭十分謹慎。
「按照我們酒店與合作企業之間的VIP接待協議,這瓶酒是酒店方面贈送給您的。」
他把托盤往陳默面前又推了推。
「另外,今晚這個包廂的所有費用,將由酒店方面全部承擔。」
「廚房那邊正在為您準備兩道主廚特供菜品。」
「大概十五分鐘後就能上桌。」
包廂里沒人說話。
大強的啤酒杯還舉在嘴邊。
他的嘴巴張著,完全忘了喝。
李峰站在原地。
他臉上的笑容還掛著,但兩條腿跟釘在地上一樣沒動。
他剛才準備迎上去攔的那兩步,被這位經理連個眼神都沒給就直接繞了過去。
陳默看著面前那瓶酒。
合作企業?
什麼合作企業?
他在公司幹了五年,手底下帶著十幾號人。
他這點職級,離「合作企業VIP」這幾個字的距離,比地球到月亮還遠。
連公司年會的抽獎,都只中過一張山姆會員卡。
只是腦海中快速閃過一些畫面。
那輛帕拉梅拉——提車時王經理說過,牌照額度走的是企業通道。
他當時沒細想,以為就是4S店幫忙辦的流程。
但如果車輛信息掛在某個大集團名下,酒店停車場的系統掃到車牌,自動觸發了VIP協議……
這就完全說得通了。
陳默下意識轉過頭,看向坐在身邊的秦似月。
陳默下意識轉頭看秦似月。
秦似月正拿著他面前的空茶杯,傾斜茶壺往裡倒水。
壺嘴對準杯沿,水柱細而穩,一滴都沒濺出來。
她沒抬頭。
沒有驚訝,沒有緊張,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好像酒店經理端著一瓶不知道多少錢的酒站在面前這件事,跟服務員來收個空盤子沒什麼區別。
陳默轉回頭,對那位趙經理點了一下頭。
「謝謝。」
趙銘把托盤穩穩地放在桌面上。
他雙手收回退到身側。
接著往後退了半步,準備轉身離開包廂。
就在他轉身的那個節點,他的視線從陳默的肩膀上划過去。
極快地在秦似月的方向停頓了一拍。
幅度非常小。
小到就像是頸椎不太舒服,下意識地扭了一下脖子。
然後他直起身子,面色如常地推開包廂大門,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包廂里的空氣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鍵。
大強「啪」一下放下啤酒杯,伸手把那瓶酒從托盤上拿起來,翻過來看瓶身背面的標籤。
「Château……」
「Margaux……」
「2010……」
他念得磕磕巴巴,幾個外文單詞的發音全靠平時看外國電影的記憶瞎猜。
念完之後,他馬上從褲兜里掏出手機。
他打開相機,對著酒標拍了一張清晰的照片。
然後點進手機里的搜尋引擎。
三秒鐘後。
大強滑屏的拇指停在屏幕上,不動了。
他抬起頭,嘴唇來回動了兩下,硬是沒有發出半個音節。
接著他把手機屏幕朝外翻轉過來,遞給坐在旁邊的一個男同學看。
屏幕上是一個某大型電商平台的紅酒商品詳情頁。
在價格那一欄。
最前面的數字後面,跟著整整四個零。
那個男同學接過手機。
他只看了一眼,手腕一抖,手機差點沒拿穩砸在盤子上。
他又趕緊把手機遞給下一個人。
手機就這麼沿著大圓桌傳了半圈。
每經過一個人的手,那個人的表情都會在看到屏幕的那個片刻僵硬兩秒。
周潔的閨蜜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
她壓低了聲音,湊到周潔耳邊。
「我的天。」
「酒店瘋了吧,會給那種租車撈外快的客戶送這種級別的酒?」
周潔沒有接這句話。
她的目光從那台正在傳遞的手機屏幕上移開,轉向了坐在對面的秦似月。
如果說衣服是去高仿市場淘來的。
如果說加長版的豪車是花五千塊一天租來的排場。
那酒店的停車場系統憑什麼買單?
系統沒有長眼睛,不看人臉,也不聽你編出來的故事。
它只認掃出來的車牌號,只認車牌號後面綁定的那套企業真實信息。
那套底層邏輯的東西是沒法造假的。
周潔把自己的手機翻了個面,直接扣在桌面上。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沒再去看旁邊還在竊竊私語的閨蜜。
包廂里的氣氛重新活泛起來了。
大強跟旁邊的男同學,正在激烈討論那瓶帶著絲帶的紅酒到底該怎麼開才不算暴殄天物。
周潔的閨蜜已經點開了微信朋友圈,正舉著手機找角度拍酒瓶。
有人重新端起裝滿啤酒的杯子,張羅著碰了一輪。
廚房加的菜在這個當口陸續端了上來。
主廚特供是兩道硬菜。
一道是濃湯焗波士頓龍蝦。
一道是黑松露和牛炒飯。
端菜的服務員把盤子在轉盤上放穩,然後欠身退出去。
那套動作跟剛才那位趙經理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規矩。
大強老婆拿起叉子,叉起一塊吸滿濃湯的龍蝦肉放進嘴裡。
她嚼了兩下,眼睛睜大了些。
「這菜做得真好吃。」
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已經跟剛才在飯局開頭,對著陳默那輛車冷嘲熱諷的腔調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李峰重新坐回了主位上。
右手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左手放在桌子底下。
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大腿面上交替敲擊。
他在腦子裡重新盤算這筆帳。
陳默開的那輛車,掛在海城某個大集團名下。
這個信息他在來之前就托朋友查得清清楚楚,絕對沒問題。
但他來之前的推理是,年底有那種灰色渠道,會把企業的行政接待用車偷偷租出去給別人撈外快。
現在這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推理,被酒店經理的出現直接撕開了一道無法縫合的口子。
如果是租車公司搞出來的灰色渠道用車。
車子開進這家星級酒店的露天停車場,系統識別出來的只會是某個名不見經傳的租賃公司名字。
那種名字絕對不可能觸發任何級別的VIP免費接待協議。
更別說送出那種標價好幾萬的紅酒了。
除非有一種可能。
這輛車根本不是從什麼灰色渠道租出來的。
它就是那個集團的車。
那陳默一個大廠里的普通組長,是開上這輛車的?
李峰想不通,覺得這事處處透著詭異。
但他不打算在這個車的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了。
車的問題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灘深不見底的渾水。
越往下攪和,對他自己越不利。
他必須馬上換一個切入的方向。
李峰放下茶杯,端起自己面前裝滿白酒的杯子,站起身。
「來來來,大家都停一下。」
他環顧了一圈飯桌,嗓門比剛才明顯拔高了一截。
「難得咱們這幫老同學今年能聚得這麼齊。」
「為咱們老同學的再相聚,也為了新的一年大家都能發大財。」
「干一杯。」
椅子挪動的聲音響起。
桌上站起來七八個人,紛紛舉起手裡的杯子。
李峰拿著酒杯,繞著大圓桌走。
他挨個跟站起來的同學碰杯。
走到陳默這邊的時候,他把手裡的酒杯舉得比平時都高了一點。
空出來的另一隻手重重地拍了一下陳默的肩膀。
「默子。」
「兄弟。」
「以後有什麼好路子,有什麼發財的好事,可得多跟兄弟們分享分享啊。」
陳默跟著站起來。
他抬起手裡的杯子,跟李峰的杯沿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玻璃碰撞聲。
「嗯。」
李峰碰完杯,沒有順著原路坐回他的主位。
他順手拉過旁邊一把空著的椅子,就在秦似月的斜對面坐了下來。
把酒杯擱在平整的桌布上,臉上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表情。
「似月啊。」
「這紅酒都送上來了,你要不要也倒一點嘗嘗?」
「不了。」
秦似月搖了搖頭,「謝謝,我平時不太喝酒。」
「那喝個果汁總行吧。」
李峰順手把一紮鮮榨橙汁轉到她面前。
「難得跟我們這幫老同學出來聚一次,總不能讓你就這麼幹坐著冷落了。」
他看著秦似月,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體貼。
還有一點熟人之間才有的隨意。
就像一個真正關心老同學家屬的周到朋友。
「我就是有點好奇啊。」
李峰把身子往秦似月的方向偏了偏。
他用一隻手托著腮幫子,笑眯眯地看著她。
「你跟默子,最開始是在公司里認識的?」
「對。」
秦似月回答得很乾脆。
「那也挺好的。」
「近水樓台先得月嘛,每天朝夕相處的,這感情基礎才紮實。」
李峰頓了頓,話鋒往裡推了一寸。
「你們倆在一起多久了?」
「快兩年了。」
「哦。」
「快兩年了。」
李峰把這四個字放在嘴裡慢慢重複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桌布上輕輕敲了兩下。
語調聽上去還是那麼隨意。
「那兩年的時間可不算短了。」
「你們倆對彼此的脾氣性格,應該都摸得挺透了吧?」
他說著,把眼睛抬了起來。
臉上的笑容沒有任何變化。
但問題進攻的方向,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轉了一個的角度。
「默子這人吧,我們高中同學都知道。」
「他有時候就是個悶葫蘆,不太會說話。」
「這平時相處的時候,委屈了你沒有?」
包廂里不知道是誰,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陳默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他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坐在對面的李峰。
秦似月沒有立刻接這句話。
她把手裡端著的茶杯放回原木杯墊上。
她低著頭,從茶壺裡又往杯子裡添了一點冒著熱氣的開水。
做完這些。
她才慢慢抬起眼睛。
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在包廂明亮的頂燈下顯得格外沉靜。
「不委屈。」
她停了停,嘴角細微地動了一下。
「他就是話少,但心裡明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