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看著秦似月那張毫無瑕疵的臉,聽著她滴水不漏卻又暗有所指的回答。
突然笑了起來。
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啊,哈哈。」
「來來來,光吃飯喝酒多沒意思,咱們玩個小遊戲?」
他沒再提之前那茬,而是提議玩遊戲。
「默契問答。」
他把撲克牌啪一下拍在桌面上。
「規則很簡單,在場帶家屬的幾對,一個人出題問另一個人。」
「答對了對面那桌罰酒,答錯了自己喝。」
大強第一個拍手。
「好嘞!這個我在行!」
大強老婆翻了個白眼。
「你在行什麼?上次我過生日幾號你都說錯了。」
「那不是喝多了記岔了嘛……」
笑聲起來的時候,李峰的目光已經從陳默臉上划過去了。
很快,前面幾對走了過場。
大強被問「你老婆穿多大碼的鞋」,脫口而出三十七。
然後當場挨了一巴掌。
因為是三十六。
周潔男朋友被問「她對什麼過敏」,支支吾吾半天說了個花粉。
周潔板著臉端起酒杯自己灌了一口。
桌上其他幾對也是狀況百出,不是記錯紀念日就是忘了對方愛吃什麼。
氣氛熱鬧到了頂點。
李峰拍了拍手。
「好,那接下來輪到咱們默子了。」
七八雙眼睛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
李峰斜靠在椅背上。
兩根手指夾著撲克牌的牌背,慢慢敲著桌沿。
「似月,這題我來替大家問。」
他看向陳默。
「默子,你來說說——似月她最喜歡什麼?」
這次是真的安靜了。
這個問題的殺傷力在場每個人都品得出來。
不是「喜歡什麼顏色」這種有標準答案可以提前對好的東西。
也不是「喜歡吃什麼菜」這種能矇混過關的問題。
「最喜歡什麼」這個範圍無限大,答案無限多。
但正確答案只有一個。
答對了,說明你真的了解她。
答錯了,比不回答還難看。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山姆超市的零食區。
秦似月蹲在貨架前,手指摩挲著那個丹麥曲奇鐵盒上的浮雕。
指腹來回劃了兩遍,最後看了一眼價簽,放回去了。
娃娃機前。
她蹲在玻璃櫃旁邊,盯著角落裡那隻被擠歪了耳朵的星黛露。
什麼都沒說,站起來淡淡道「走吧」。
還有那個手機殼。
褪色開裂的星黛露矽膠殼,舊到邊角都毛了,一直沒換。
老城區里。
她在那棵銀杏樹下站了很久。
手指順著樹皮上那道被歲月拉扯變形的刻痕慢慢摸過去。
眼神里有他說不清的東西。
烤紅薯攤前。
她沒接紅薯,伸手探進他掌心,說「紅薯沒有你的手暖」。
糖畫攤旁邊。
她蹲在那兒看老大爺拉糖絲,眼睛亮得像個小孩。
陳默把茶杯放下來。
「她……喜歡有溫度的東西。」
包廂里沒人打斷,大家都在等他接著說。
陳默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木紋。
語速比平時慢了一截。
像是在一個一個詞地從記憶里往外撿。
「她在超市里看到一個鐵盒,上面印著雪景。」
「她摸了兩遍都沒捨得買。」
「但她不是在看鐵盒,她是在看那個浮雕上面的房子。」
「房子窗戶里畫了一盞燈。」
秦似月低下了頭。
「她手機殼用了很久都不換,不是因為省錢。」
「是因為那個卡通角色的耳朵是歪的。」
他停了一下。
「她覺得不完美的東西才有人氣兒。」
包廂里沒有任何聲音了。
連空調出風口的呼呼聲都好像小了幾分。
周潔看著自己的杯子發呆,大強老婆的眼眶有點泛紅。
「她喜歡老城區,喜歡舊的東西。」
「喜歡路邊的糖畫攤,喜歡在樹底下站一會兒。」
陳默的聲音在包廂里迴蕩。
「但她最喜歡的——」
「是有人記得她喜歡這些。」
他說完之後沒抬頭。
左手擱在桌面上,拇指無意識地搓著茶杯的杯沿。
包廂的空氣變得鮮甜。
秦似月的手指在桌布底下捏緊了絲絨裙擺。
背卻挺直,下巴微揚。
像個炫耀兒子獎狀的老母親。
大強老婆把手裡的筷子輕輕放在碟子上。
她轉頭看了一眼還在愣神的大強,深深嘆了口氣。
周潔的男朋友縮了縮脖子,不敢看周潔的表情。
李峰臉上的笑停了不到一秒,迅速恢復原樣。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哎呦」一聲帶過去,把話題往熱鬧的方向拽。
「默子這是要現場寫情書啊!」
「你看把咱們女同學給感動的。」
「來來來,罰對面桌,罰對面桌——」
氣氛重新轉起來了,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大強站起來給陳默倒酒。
旁邊幾個男同學跟著湊熱鬧。
「嫂子這麼漂亮,你小子不多喝幾杯說不過去。」
「就是,今天咱們哥幾個必須把你灌趴下。」
杯子一個接一個地懟到陳默面前。
大強端著酒杯,大著舌頭喊。
「默子,今天這局你可是主角,這杯必須走一個!」
第一杯陳默幹了。
剛放下杯子,另一個同學又滿上。
「來,這杯祝你們百年好合!」
第二杯也幹了。
第三杯剛端起來,大強又湊過來。
「這杯祝你們早生貴子!不喝就是不給我面子啊。」
陳默舉起杯子,剛準備湊到嘴邊。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穩穩按住了杯口。
秦似月抬起眼睛,直直看向端著酒杯站在對面的人。
「他胃不好,吃了藥不能喝太多。」
語氣很溫和,但這雙眼睛裡沒有商量的餘地。
「大強哥,心意我們領了。」
「這杯我替他。」
她把陳默手裡的酒杯拿過來。
舉起,仰頭,一口乾了。
杯底朝上,一滴不剩。
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很快鬆開。
然後她把陳默面前的空酒杯端走,換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動作順暢到像排練過一百遍。
大強愣在原地,拿著空酒杯不知所措。
大強老婆用胳膊肘狠狠捅了捅大強。
什麼話都沒說。
但那個眼神意思太明白了。
你看看人家。
大強把到嘴邊的「再來一杯」咽了回去,乾笑兩聲坐下了。
陳默看著秦似月放下酒杯後皺眉又迅速鬆開的樣子。
她不太能喝,這件事他知道。
喉嚨口堵了一團東西,在這麼多人面前說不出來。
他把右手伸到桌布底下,握住了秦似月垂在椅側的手。
秦似月沒有扭頭。
但手指反扣回去,扣住了。
後面半小時裡,秦似月沒有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
她只是在做一些很小的動作。
陳默坐久了上身前傾,她手掌貼上他後腰,輕輕按了一下。
他直起身子,她手就收回來了。
他嘴角沾了一點醬汁,她拿起餐巾紙擦掉。
紙巾疊好,放在他右手邊。
他說話的時候不自覺地開始搓手指。
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她在桌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輕輕壓住。
沒有人完整地看到這一切。
但每個人都零零碎碎地撞見了其中的一兩個片段。
周潔看到了擦嘴角。
大強老婆看到了按後腰。
李峰的餘光捕捉到了桌下覆手的動作。
沒有任何單一動作可以被稱為鐵證。
但它們的密度和那種不需要過腦子的本能感,已經遠遠超出了任何一份僱傭合同的服務範圍。
哪怕是好萊塢的演員,也演不出這種下意識的護短和親昵。
飯局尾聲,杯盤狼藉。
有幾個人已經開始收拾外套準備離開了。
周潔突然站起來,拉了一下秦似月的手腕。
「嫂子,一起去洗手間補個妝?」
「嫂子」兩個字叫得很順。
秦似月笑了笑,跟著站起來。
兩人推開包廂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人少了,燈光也比包廂里暗一些。
周潔走了幾步,終於沒忍住,壓低聲音湊過來。
「嫂子,你到底喜歡陳默什麼,說說唄?」
「總不能因為他小高小帥的吧,哈哈。」
「所以……」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睛緊緊盯著秦似月的臉。
「咱們都挺好奇的。」
周潔的語氣裡帶著試探,想從秦似月的表情里找出慌亂或者心虛。
秦似月偏頭看了她一眼。
「我喜歡他,跟他什麼樣子無關。」
一邊說,她的步子沒停。
「而是他在特殊的時間裡,給了我獨一無二的感覺。」
「那——」
「當然。」
秦似月沒等周潔繼續追問。
「並不是我喜歡的樣子他都有。」
「只是……他的樣子我都喜歡。」
但周潔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
她看著秦似月其實不需要補妝的臉,沒再繼續問了。
……
包廂里。
秦似月起身的那一刻,李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這個空檔。
他坐在主位上,冷眼看著今晚的局一步步脫離他的掌控。
那瓶紅酒,那輛車,還有這個女人。
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端著酒杯挪到陳默旁邊,坐下來。
一隻手搭上陳默的肩膀,姿態是老朋友敘舊的親熱。
「默子。」
嗓音壓得很低,笑容沒變。
但眼睛裡那層溫度,徹底褪乾淨了。
他盯著陳默的側臉。
「有些話,我想還是得跟你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