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又集中在那瓶紅酒和兩道主廚特供上。
聲浪剛好夠把靠窗這個角落的對話蓋住。
李峰顯然算準了這個窗口。
他把椅子往陳默的方向又挪了半寸,左臂搭上椅背。
姿態像極了兩個老朋友湊在一起嘀咕不想讓外人聽見的悄悄話。
「默子。」
他壓低聲音,嘴角的弧度還在,但笑意已經從眼底完全撤乾淨了。
「車的事,我幫你查過了。」
陳默轉茶杯的動作沒停。
「滬A那個號段,掛在海城一家集團名下。」
「具體哪家我就不說了,你自己心裡清楚。」
李峰盯著陳默的臉補充。
「年底這種灰色渠道的行政車外租,行情我也問了。」
「帕拉梅拉加長版這個級別,日租價四千到六千,不含保險和違章押金。」
「春節檔翻倍,你要是租了七天——」
他豎起一根食指,在桌面下晃了晃。
「三萬到四萬。」
那邊大強不知道說到了什麼趣事,哈哈大笑起來。
陳默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沒說話。
李峰把身子又往前傾了一點。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聞見彼此的酒氣。
「我不是要拆你台。」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氣聲。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要真是想在同學面前撐個面子,我理解。」
「換了我可能也會幹這種事。」
他伸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但是默子,借來的東西終究要還。」
「別把自己搞太深了,這錢花得不值當。」
這個力度,這個語氣,這個措辭。
換任何一個不知內情的旁觀者來聽,都會覺得這是一個真正關心老同學的體面人,在用最體面的方式遞台階。
但陳默很清楚。
如果他現在開口說「車是中獎的」,李峰會點頭,會說「是是是」,會配合地不再追問。
然後明天,後天,這個版本的故事會以另一種面目出現在同學群里——「陳默自己都承認車不是買的,說是中獎的,你信嗎?」
越解釋,越像編。
包廂里,大強不知道說到了什麼趣事,幾個同學都哈哈大笑起來,而這邊卻陷入了安靜。
陳默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
如果他承認「是租的」,那更簡單。
今晚所有的紅酒、龍蝦、秦似月的動作、替他擋酒的畫面,全部會被重新標上價格——看吧,花了幾萬塊搞了一場戲,可憐不可憐?
李峰準備的陷阱不在外面。
在腦子裡。
他賭的是陳默心虛。
所以他不能解釋,也不打算解釋。
因為李峰今晚所有的精力——從查車到組局,從安排大強到默契問答——全部瞄準的是兩樣東西。
車,和錢。
在李峰的世界裡,只要證明車是假的,錢是借的,陳默今晚搭起來的一切就全塌了。
包廂里的笑聲和碰杯聲隔著三四個座位傳過來,聽著很遠。
陳默把茶杯放下了。
他沒有看李峰。
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包廂門的方向——秦似月出去已經兩三分鐘了。
「班長。」
「嗯?」
「車的事,你愛怎麼想怎麼想。」
李峰微微眯眼。
這個開頭不在他的預案里。
不是辯解,也不是認慫。
陳默轉過頭。
兩個人對視。
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李峰第一次在陳默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篤定。
「她是真的。」
這話有些沒頭沒腦,但李峰聽懂了。
陳默沒有解釋車,沒有解釋錢。
他把那些全扔在一邊了。
他只確認了一件事。
李峰嘴巴張了一下,腦子裡準備好的後手全都卡在喉嚨里。
因為那些話的前提是「她是假的」。
而陳默剛才那四個字,連同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和語氣,把這個前提直接抽掉了。
李峰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把話題拽回來,手裡的牌還沒全出完——
包廂門推開了。
秦似月側身走進來。
她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快速掃了一下。
「老公。」
她走到陳默身後,彎腰從桌面上拿起一張餐巾紙,自然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然後她把擦完的紙巾疊好,放在陳默右手邊。
拉開椅子坐下。
坐定之後,她偏過頭看了李峰一眼。
「李峰哥剛才是不是在跟他說悄悄話呀?」
語氣是帶笑的,輕飄飄的。
李峰後背貼上了椅背。
「沒有沒有,就聊了兩句以前高中的事。」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秦似月沒有追問。
她伸手拾起桌上的公筷,從轉盤上夾了一塊和牛,放進陳默碗裡。
「這個好吃,你嘗嘗。」
陳默低頭看碗。
李峰看著這一幕,嘴裡的酒味突然變得很淡。
他站起來,拿著酒杯回到主位。後面的半個小時裡,他沒有再開口說任何帶目的的話。
……
散場是在九點出頭。
酒店走廊里燈光通明,陳默扶著微醺的大強走出來,秦似月幫忙拎著大強老婆的外套。
門口的冷空氣一灌進來,好幾個人同時打了個寒戰。
大強老婆拉住秦似月的手腕,手機屏幕已經亮著了。
「嫂子,咱倆加個微信唄。」
「以後你要是來我們那邊,我帶你吃本地最正宗的燒烤。」
秦似月笑著把手機掏出來,兩個人的頭像跳進彼此的通訊錄。
大強老婆加完之後看了看秦似月的頭像——抱著胡蘿蔔的小白兔。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頭像跟本人的反差也太大了。
周潔走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拎著外套,圍巾松松垮垮地耷拉在肩上。她站到秦似月面前,猶豫了一下。
「嫂子,今天……」
她頓了頓。
「下次有機會一起吃飯。」
她沒有加微信。
但她用了「下次」這個詞。
秦似月點了點頭,伸手幫她把滑下來的圍巾攏好,輕輕拍了兩下。
周潔愣了愣,然後快步走向路邊等著的網約車,鑽進去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最後出來的是李峰。
他雙手插在西裝口袋裡,領帶鬆了一截,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
包廂里那個遊刃有餘、掌控全局的班長好像被留在了酒店走廊的燈光里,出了門就卸了。
他走到陳默面前,站定。
抬起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這次力度不重也不輕。
「新年快樂。」
陳默看著他。
「你也是。」
李峰把手收回來,轉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背微微駝著。
走了十幾米,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同學群里刷了一排今晚的合影和酒瓶照片。
陳默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停車場入口的轉角。
秦似月走到他身邊,沒出聲。她
把手伸進陳默的大衣口袋裡,搜到他的手,五根手指挨個嵌進他指縫。
「走吧?」
「嗯。」
……
等待代駕過來的時間裡,車內很安靜。
帕拉梅拉駛出明珠酒店停車場的閘機,匯入夜色中的車流。
車內很安靜。只有導航播報聲和制熱空調的低沉嗡鳴。
陳默餘光掃了一下後視鏡。
秦似月歪在副駕駛座上,眼睛半閉著,似乎那杯酒的酒勁上來了。
停車場的燈光,落在她的臉上、脖子上、發間那根發黑氧化的老銀簪上。
深色呢子大衣領口翻出半截酒紅色毛衣的邊。
她的呼吸很淺很勻,像是快要睡著了。
陳默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風量調小了一格,動作很輕。
後視鏡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做夢。
陳默把視線收回來。
今晚發生的事情在腦子裡一幀一幀地過。
李峰的話,她擋的那杯酒,她挑掉的那些香菜,她桌底下扣住他的手指。
還有那句「也是真的」。
他把手伸向中控台,猶豫了半秒,最終只是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往右擰了一點點。
車載音響里輕輕淌出來一段鋼琴旋律。
是夢中的婚禮。
……
當帕拉梅拉的尾燈消失在視線盡頭,經理趙銘回到一樓大堂的前台櫃面後面。
他低頭拿起座機聽筒,撥了一個號碼。
嘟嘟聲響了兩下,那邊接了。
「餵。」
「您好,今晚您交代的那位客人,全程接待已經結束了。」
趙銘停了一下。
「費用已按照協議從專戶走帳,紅酒已送達,主廚特供兩道也已經上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對方問了一個問題。
趙銘抬起頭,看著大堂水晶燈下空蕩蕩的旋轉門。
他遲疑了片刻。
「開心。」
他回答。
「那位女士今晚看起來……非常開心。」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掛斷了。
趙銘把聽筒放回底座,站在櫃面後面愣了五秒鐘。
他在酒店行業幹了二十年。
從來沒有接過這樣的指令——不接觸客人、不透露來源、不能讓任何人知道誰在買單。
而那個打電話的人,全程只關心一件事。
「她今晚的狀態怎麼樣?」
趙銘把今晚接待的內部記錄鎖進抽屜,擰上鑰匙,揣進了西裝內袋。
他決定把這件事帶進棺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