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般,車子最後停在了江海大學西門外。
發動機熄滅。
陳默坐在駕駛位上,盯著方向盤中央那個保時捷的盾形標誌。
過了很久,他掏出手機。
響了五聲,對面才接起。
「餵——「那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做賊般的緊張,「哥你幹嘛?我在上課呢!你不是說晚上——」
「你出來一趟。「
「啊?出去幹什麼啊?我這老師正講到重點呢,你晚上說——「
「陳雨琪。「
那邊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安靜了。
「我想找個人聊聊天。「
陳默的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心底發毛。
「……求你了。「
電話那頭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門口等我!」
嘟——電話掛斷。
陳默把手機揣回兜里,靠在車門上,仰頭看著天空。初春的陽光白花花的,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半點溫度。
十分鐘後,西門入口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陳雨琪幾乎是百米衝刺跑出來的。
她左右張望了兩下,終於看到靠在帕拉梅拉旁邊的陳默。
她噔噔噔跑過去,伸出兩隻手,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她的眼睛飛快地掃過他的臉。
沒有傷,沒有流血,衣服也整整齊齊。
沒被人打也沒撞電線桿。
排除完所有她能想到的物理傷害之後,陳雨琪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有一種傷,不長在皮肉上。
所以當她對上陳默的眼睛,心裡便「咯噔」一下。
以前的陳默看她的時候,眼睛裡有嫌棄、有寵溺、有無奈。
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哥,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說話啊!」
陳雨琪急紅了眼。
陳默張了張乾澀的嘴唇。
「你說,「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一個人跟你認識了這麼久,你以為你們之間經歷的所有事——吃過的飯、走過的路、淋過的雨……」
他頓了一下。
「還有那些,你以為是靠自己運氣和努力掙來的東西。」
他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身後的帕拉梅拉。
「其實全是假的。」
「全是安排好的。「
「如果換做是你……你會怎麼想?」
陳雨琪愣在原地。
她盯著陳默的臉,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嗒「一聲拼上了。
她沒有追問「那個人是誰」。
從過年回老家開始,從這輛從天而降的保時捷開始,從那個美得不像話的秦似月出現開始……她心裡那根刺就一直扎著。
她比任何人都更早聞出了這場「奇遇」里不符合常理的味道。
只是她選擇了裝傻。
因為哥哥太開心了。
這三十年來從沒這麼開心過。
陳雨琪的鼻子猛地一酸。
卻沒有說話。
她只是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用力抱住了陳默。
陳默僵硬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陳雨琪把臉埋進他寬厚的胸口,聲音悶悶的。
「哥,不管別的東西是不是真的。「
「我是真的。「
「我永遠是你親妹妹,哪怕天塌了,這個也造不了假。」
陳默喉頭一梗。
他懸在半空的手遲疑了片刻,最終落下,在妹妹的後腦勺上輕輕地拍了拍。
陳雨琪鬆開手,仰起臉看他,眼眶通紅,但硬是憋著沒掉眼淚。
「回去睡一覺。「
「睡一覺就好了。「
陳默靜靜地看著她。
良久,他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我好多了。「他說,「快回去上課。「
陳雨琪不動,盯著他看。
「真好多了。「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勉強牽出一個弧度。
「再不走我就把你丟在這兒不管了。「
陳雨琪癟了癟嘴。
她後退一步,又後退一步,目光始終沒從他身上離開。
走了五六步,又回頭。
陳默朝她擺擺手。
她咬了下嘴唇,終於轉過身往校門裡走,三步一回頭。
第一次回頭,沖他比了個"OK"。
第二次回頭,豎了個大拇指。
第三次回頭,笨手笨腳地用兩隻手在頭頂比了個歪歪扭扭的愛心,表情兇巴巴的,像在威脅他必須振作。
陳默靠在車門上,目送那個扎著馬尾的背影一點一點縮小,越過閘機,最後,消失在校園裡的那排梧桐樹後面。
直到徹底看不見妹妹,陳默才低下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眼眶有一瞬間的溫熱,但終究什麼都沒掉下來。
他轉過身,準備拉開車門離開。
可剛邁出半步,整個人卻突然定住了。
正前方三米外,一男一女正朝著校門口走來。
女人頂著一頭波浪捲髮,穿著顯廉價的浮誇皮草,臉上化著濃妝,手裡還提著兩個鼓囊囊的塑料購物袋。
旁邊跟著個染了黃毛的瘦高男生,耳朵里塞著藍牙耳機,滿臉寫著不耐煩。
女人正側著頭,嘴裡連珠炮似地訓斥著:
「……生活費省著點花聽見沒?你姐我一個月才掙幾個子兒,錢是大風颳來的啊?上次給你轉的那三千——」
黃毛男生不耐煩地打斷:
「行了行了姐你別念了,煩不煩啊!」
「我還沒說完呢!你那個什麼破選修課……」
陳默站在原地。
他認出了那張臉。
就是前幾天在後視鏡里瞥見、覺得眼熟卻沒想起來的那個身影。
這一次,三米的距離,正面,看得清清楚楚。
波浪卷,濃烈刺鼻的香水味,以及說話時永遠高高揚起的下巴。
是張艷。
那個在相親桌上,大言不慚地開口要八十八萬彩禮、要求他幫弟弟付首付買百萬豪車、甚至要求他和他爸都改跟她女兒姓的相親對象。
他當時覺得荒唐。
可現在再看……
八十八萬?
比起那間辦公室里那個人隨手安排給他的東西,連零頭都不算。
而她身邊那個黃毛男生——顯然就是嘴裡要結婚買房買車的弟弟。
還在上大學的弟弟。
原來,連這個都是安排好的。
車鑰匙硌著掌心。
陳默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淹沒了身後張艷訓弟弟的尖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