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新區,禹恆商務中心,十九樓。
這棟樓在海城金融圈沒有任何名氣。
外立面是最普通的灰白色鋁板幕牆,底商開著一家蘭州拉麵和兩家列印店,進進出出的都是附近寫字樓的白領。
沒有人知道十九樓整層被打通後,是秦氏集團最核心的金融作戰室。
房間裡沒有窗戶。
六塊八十五寸的拼接大屏占滿整面牆,實時跳動著十幾個交易終端的數據流。
綠色和紅色的K線密密麻麻的,每一根線的背後都是以億計價的資金在流轉。
五個人坐在長條會議桌前,各自面前架著三台筆記本電腦,鍵盤聲此起彼伏。
說話的只有一個人。
秦似月站在大屏前方,深灰色高定西裝包裹著利落的身形,頭髮盤在腦後,露出線條凌厲的下頜和那顆淚痣。
她手裡捏著一支萬寶龍簽字筆,筆帽沒蓋,筆尖朝下,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桿。
和陳默身邊那個會撒嬌、會歪頭、會軟糯喊「老公「的女孩判若兩人。
「老孫。「
坐在最左側的禿頂男人立刻直起腰。
「中銀國際那邊的通道費到多少了?「
「萬三。「
「萬二,讓他們自己選,不給就換人,新加坡渣打的報價昨天已經到了我桌上。「
禿頂男人沒有任何猶豫,拿起手機走到角落撥了出去。
秦似月轉向大屏,目光掃過最右側一組紅色閃爍的數據。
趙氏集團關聯的七個離岸帳戶,資金餘額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最大的一個帳戶截至今早九點三十七分,餘額十一億四千萬。
十二分鐘前,八億六千萬。
現在——
她低頭看了眼腕錶。
「李芸。「
「在。「
李芸站在她右後方一步遠的位置,iPad抱在胸前。
「趙子軒名下那三支信託計劃的底層質押物是什麼?「
「是趙氏集團的流通股。」
「我們查實,他瞞著趙氏董事會,私自將手裡代持的4.7%趙氏股權做了場外質押,換了大概九個億的現金,全部注入了這七個過橋帳戶。「
「他爹知不知道?「
「不知道,趙振邦對外宣稱那部分股權是家族信託鎖倉。「
秦似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是獵手看到獵物踩進陷阱時的表情。
「把質押協議的掃描件整理好,等第四個帳戶穿倉之後,匿名發給趙振邦的秘書。「
李芸手指在iPad上飛速記錄,沒有一絲停頓。
「指定用哪個郵箱?「
「用乾淨的,走Proton,三級跳板,發完清理乾淨。「
「明白。「
秦似月轉回大屏。
左側第二塊屏幕上,一組數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墜。
「第二個帳戶的保證金已經低於警戒線了。「
坐在正中間的年輕男人是她的首席交易員,盯著屏幕上的數字。
「對面開始往裡補錢了,從第五個帳戶調了一個億過來補倉。「
「拆東牆補西牆。「
秦似月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讓他補,等他把第五個帳戶的流動性抽乾,我們再打第五個。「
「時間差大概多久?「
「二十分鐘。夠了。「
秦似月抬手看表。
十點零四分。
開戰四十七分鐘,趙子軒的七個過橋帳戶已經有兩個跌破安全線,第三個正在被系統性擠壓。
按照這個節奏,午飯之前就能讓他連爆三個。
如果下午那封引爆趙家父子內鬥的郵件準時送到趙振邦桌上……
花了整整三年布下的殺局,今天,徹底收網。
「秦董。「
禿頂男人從角落快步走回
「中銀國際同意了,萬二,但要求追加一個保底條款。「
「什麼條款?「
「年交易量不低於八十億。「
「一百二。「
秦似月頭也沒回。
「告訴他們,不是我求著用他們的通道,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轉述。「
禿頂男人咽了口唾沫,轉身又走回角落。
作戰室里只剩下鍵盤聲和數據跳動的嗡鳴。
十點十一分。
第二個帳戶保證金歸零,系統自動觸發強制平倉。大屏上瞬間彈出血紅色的警告框。
沒有人歡呼,甚至沒有人多看一眼。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工作的人都清楚一件事——秦似月發動進攻之後,勝負從來不是懸念。
懸念只在於對面能撐多久。
「接著打。「
秦似月用筆尖點了一下屏幕上第三個帳戶的編號。
「加大第三路的壓力,讓他必須從第六和第七抽調資金來補,拆得越散越好,撐到下午一起斷。「
「明白!」
秦似月退後半步,右手隨意地撐在會議桌邊沿。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會議桌角——那裡放著她的手機。
全場寂靜中,她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一點,像是一句無意識的呢喃。
「等這邊結束了……找個機會,和他好好聊聊。「
李芸划動屏幕的手指一頓。
她沒接話。
因為,能讓秦似月用這種語氣提起的,只有一個人。
十點二十六分,第三個帳戶的保證金跌穿。
十點四十一分,趙子軒那邊終於被逼急了——一筆兩億三千萬的緊急資金從第五個帳戶向第三個帳戶劃轉,試圖堵住正在崩塌的口子。
「他動了!」
首席交易員猛抬頭。
「等。「
秦似月盯著屏幕上資金劃轉的進度條。
「讓這筆錢完全到帳,鎖死在第三個帳戶里,然後,打第五個。「
進度條飆到百分之百。
「執行!」
第五個帳戶被抽乾流動性後,毫無懸念,七分鐘內全面崩塌。
三個穿倉。
十一點整。
秦似月放下筆,伸手捏了捏酸脹的頸椎
「第一階段完成,第四個帳戶的清算窗口在——「
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倒計時。
「五十三分鐘後。「
「好,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簽完第四筆的授權書,下午的節奏不變。「
她伸手去夠桌上的礦泉水瓶。
就在二十分鐘前,李芸的手機在西裝內袋裡震了一下。
李芸沒有立刻去看。
她在這間作戰室里的鐵律是:秦董部署期間,天塌下來也不能分心。
直到秦似月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首席交易員開始做下一階段的數據比對——空氣里短暫出現了一段可以喘息的空隙。
李芸才不動聲色地摸出手機,低頭掃了一眼。
釘釘消息
發件人:第二秘書何瑤。
兩條。
第一條,發送時間十點零二分——
【李秘,陳先生來了,已在辦公室等候。】
第二條,發送時間十點二十四分——
【李秘,陳先生已離開,看起來狀態不太對。】
李芸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一陣比驚訝更深的東西——直直扎進後脊梁骨的涼意。
陳默去了秦鼎大廈。
去了八十八層。
去了總裁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里有什麼?
有秦似月的痕跡。
更是……有一隻歪著耳朵的星黛露。
李芸的手指用力捏著手機。
她飛速計算了一下時間——何瑤第一條消息發出時,她們正在執行對第二個帳戶的定向絞殺,她根本不可能看到。
二十二分鐘。
陳默在那間辦公室里待了至少二十二分鐘。
足夠他看清一切。
秦似月正低頭在一份法務文件上批註,筆尖剛寫到第三行。
「秦董。「
李芸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秦似月沒有抬頭。
「說。「
「何瑤發消息過來……」
李芸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強迫自己咬字清晰。
「陳先生……今天上午十點左右,去了秦鼎大廈八十八層,您的辦公室。」
批註的筆尖停了。
黑色的墨水在紙面上洇出一大團刺眼的黑斑。
「在裡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鐘後,離開了。」
秦似月的後背紋絲不動。
「何瑤說——他離開的時候,狀態不太對。「
整個作戰室,在這一瞬間,墜入了一種所有人都感受到、卻沒有人敢確認的異樣靜默。
三秒。
五秒。
「啪嗒。」
極其輕微的一聲響。
秦似月手裡那支萬寶龍簽字筆,從指縫間滑落。砸在紅木桌面上,滾過文件,掉在了地毯上。
卻沒有人敢彎腰去撿。
秦似月緩緩直起腰。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卻不是剛才下命令時那種。
像一面牆上突然出現了一道裂縫,你說不清裂了多深,但你知道——牆後面的東西,快要遮不住了。
「他……知道了?「
作戰室里每一個人都有些難以置信。
因為那個聲音在發抖。
李芸也是第一次看到秦似月的手指在抖。
不是激動,不是憤怒。
是恐懼。
一個能在六小時內製造數十億資金鍊斷裂的女人,此刻因為一個男人可能知道了她的身份,而露出了恐懼的神色。
秦似月一把抓起手機,點開陳默的號碼。
手指因為抖得太厲害,連戳了三次才按下撥號鍵。
嘟——
嘟——
嘟——
嘟——
嘟——
嘟——
嘟——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她掛斷。
重撥。
嘟——嘟——嘟——嘟——嘟——嘟——嘟——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
掛斷。
手機被她攥在掌心裡,屏幕冰冷的光打在她慘白的臉上。
作戰室里五個核心幕僚的呼吸聲全部消失了。
他們甚至不敢眨眼。
秦似月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響。
「李芸,後面的流程你盯著。我——「
「秦董!」
李芸毫不猶豫地一步跨出,擋在了她面前。
專業,冷靜,卻極其殘酷。
「趙子軒的第四筆過橋資金,清算窗口在四十一分鐘後!」
秦似月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這是今天唯一一個需要您本人簽署最終確認函的節點,法務不敢獨立授權,合規也簽不了字。」
李芸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如果錯過這個窗口,下一個清算周期是七十二小時後。」
「七十二小時夠趙子軒把外面的錢調回來補上缺口……從而翻盤。「
秦似月閉上了眼,手機屏幕的螢光在掌心明明滅滅。
李芸退後半步,垂下iPad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然後鬆開。
屏幕上,陳默的對話框靜靜地躺著。
最後一條消息是秦似月今早發的——
【講座好無聊呀!想你了】
沒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