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
聲音剛出口,蘇晚晚自己先僵住。
客廳里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方蘇然和陳鋒都還在家。
她趕緊把剩下那半聲咽回去,抱著枕頭坐在床上,氣得用腳踢了一下被子。
手機又震了。
【陳嶼:小點聲。】
【陳嶼:我媽在客廳。】
蘇晚晚盯著屏幕。
這人居然還敢提醒她。
她手指飛快敲字。
【蘇晚晚:你還好意思說!】
【蘇晚晚:誰讓你看的呀?!】
【陳嶼:沒看。】
【陳嶼:背面透出來了。】
緊接著。
【陳嶼:除非那個女朋友是我。】
最後甚至還規規矩矩加了一個句號。
蘇晚晚:「……」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把手機往床上一扣。
不行。
這口氣咽不下去。
她抓起紙條,踩上拖鞋就出了房間。
陳嶼的房間就在走廊另一邊。
門沒有完全關。
蘇晚晚推開一點,先探進去半個腦袋。
陳嶼正靠在書桌邊,左手拿著手機。
看見她的一瞬間,唇邊那點笑根本沒來得及收。
蘇晚晚眼睛一眯。
「你果然在笑。」
「沒有。」
「你當我看不見呀?」
她走進去,下意識碰了一下門。
正準備帶上,又停了。
以前來陳嶼房間,她什麼時候特意關過門?
現在突然關起來,才是真的有問題。
蘇晚晚默默把手收回來。
門繼續敞著。
陳嶼把她那點小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你進個門怎麼這麼忙?」
蘇晚晚立刻轉頭。
「還不是因為你。」
她走到書桌邊,把那張紙條啪地拍到他面前,聲音卻壓得很低。
「剛才那句話,忘掉。」
陳嶼低頭看了一眼。
「哪句?」
「你別裝。」
「真不知道。」
「陳嶼。」
「嗯。」
「你再裝一下試試?」
陳嶼像是認真回憶了一下。
「『陳嶼以後要是有女朋友』?」
「不是。」
「『我就搬出去』?」
「也不是!」
「那就是——」
蘇晚晚一下撲過去,伸手捂住他的嘴。
「你閉嘴呀!」
剩下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陳嶼垂眼看她。
蘇晚晚這才發現,自己幾乎整個人都貼到了他面前。
一隻手撐著書桌。
另一隻手還捂在人家嘴上。
她動作頓了頓,剛想收回來,手腕已經被陳嶼輕輕握住。
「幹嘛?」
「怕你又跑。」
「我跑什麼?」
「剛才是誰抱著盒子沖回房間的?」
「……」
蘇晚晚輕輕掙了一下。
陳嶼沒松。
她乾脆也不掙了。
「反正不准笑我。」
陳嶼把她的手從嘴邊拿下來。
「沒笑你。」
「那你剛才笑什麼?」
「高興。」
蘇晚晚愣了一下。
「你有什麼好高興的?」
「有人初中就開始琢磨怎麼當我女朋友。」
「誰琢磨了!」
她立刻反駁。
「那張紙就是隨便寫的。」
「隨便寫還特意塗掉?」
「寫完覺得丟臉,不行呀?」
「那為什麼最後又補一句?」
「……」
蘇晚晚一下卡住。
陳嶼低頭看她。
「寶寶?」
「你別這麼叫我。」
「為什麼?」
她抬眼瞪他。
「你每次一叫寶寶,我就覺得你下一句肯定沒什麼好話。」
陳嶼還是沒忍住笑。
蘇晚晚立刻伸手去掐他的胳膊。
「你還笑!」
「真不笑了。」
陳嶼握住她的手。
「我就是有一點沒看明白。」
「什麼?」
「為什麼要寫搬出去?」
蘇晚晚原本還在和他較勁。
聽見這句話,動作慢下來。
窗外剛停不久的雨又落了幾滴。
水珠從窗沿滑下來,砸在外面的雨棚上,啪嗒、啪嗒。
蘇晚晚看了一眼桌上的紙條。
「其實也沒什麼啦。」
「那時候……應該初二。」
「有一次家裡來人吃飯,好像是方姨以前的同事。」
陳嶼隱約還有點印象。
蘇晚晚低下頭,拖鞋尖輕輕蹭著地板。
「她們聊天的時候,有個人開玩笑,說你以後要是有女朋友了,我就不能天天跟著你了。」
「還說等我長大,總歸也會有自己的家。」
當時飯桌上的人都笑了。
沒有人有惡意。
方蘇然甚至立刻說了一句——
「晚晚本來就是我們家的。」
可十四歲的蘇晚晚,只記住了前面那幾句話。
陳嶼以後會有女朋友。
她不能一直跟著陳嶼。
然後她會離開。
「那天晚上我就有點煩。」
蘇晚晚聲音慢下來。
「回房間以後,隨手寫了這個。」
陳嶼看著紙上的那句。
【我就搬出去。】
「真想搬?」
「怎麼可能呀。」
蘇晚晚抬起頭。
「我一個初中生能搬去哪兒?」
「那寫得挺有氣勢。」
「陳嶼。」
「嗯。」
「你再笑,我真不說了。」
「好。」
她輕輕哼了一聲。
過了幾秒才繼續。
「我那時候就是覺得,你要是真有女朋友了,我繼續天天跟著你,好像會很奇怪。」
「住在這裡也會覺得奇怪。」
她捏了一下陳嶼的手指。
「所以就想,那我提前走好了。」
「總比哪天讓別人覺得我多餘好。」
陳嶼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誰會覺得你多餘?」
「我說如果呀。」
「沒有這種如果。」
「你那時候又不知道。」
「現在知道也不晚。」
陳嶼把那張紙條重新折好。
「你的房間還在那裡。」
「柜子里你小時候那些東西,我媽到現在都不讓動。」
「上次你床頭燈壞了,也是我爸特意去買的燈泡。」
他看著她。
「這個家從來沒人等著你搬出去。」
蘇晚晚望著他。
剛才還一直捏著他手指的動作慢慢停住。
「我知道呀。」
她輕輕靠近了一點。
「現在知道了。」
陳嶼抬起左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蘇晚晚沒有躲。
靠了一會兒,她又猛地抬起頭。
「等一下。」
「怎麼了?」
「你別想把前面那件事混過去。」
「什麼事?」
「我那張紙。」
蘇晚晚坐直。
「先說好,我當時寫那個,不代表我初中就喜歡你。」
陳嶼看著她。
「哦。」
她眼睛立刻眯起來。
「你這個『哦』什麼意思?」
「沒意思。」
「你明明就有。」
「那你解釋。」
「解釋就解釋呀。」
蘇晚晚抬了抬下巴。
「我當時只是覺得……」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真有女朋友,那個人最好是我。」
陳嶼:「……」
蘇晚晚說完,自己也安靜了。
兩個人對視幾秒。
她慢慢眨了下眼。
好像……
還不如不解釋。
陳嶼偏過臉,終於沒忍住笑。
「你笑什麼呀!」
「沒什麼。」
「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
「你又嗯!」
蘇晚晚抓住他的衣袖。
「我就是占有欲比較強,不行嗎?」
「行。」
陳嶼點頭。
「我現在挺喜歡。」
蘇晚晚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話,直接沒了。
她盯著陳嶼看了一會兒。
「你現在怎麼什麼話都能接呀。」
「談戀愛以後學了一點。」
「以前也沒看出來你這麼會。」
「以前又不是男朋友。」
蘇晚晚嘴角動了一下。
「那倒也是。」
她忽然又想到什麼。
「那你呢?」
「我什麼?」
「初中的時候。」
蘇晚晚往前湊了一點。
「你那時候對我什麼感覺?」
陳嶼幾乎沒怎麼想。
「妹妹。」
蘇晚晚:「……」
她臉上的笑停住了。
「你再說一遍?」
「妹妹。」
「陳嶼。」
「嗯?」
「你一定要回答這麼快嗎?」
陳嶼看著她明顯不太滿意的表情,笑了。
「不是你問的?」
「那也可以稍微猶豫一下呀。」
「為什麼要猶豫?」
陳嶼很自然地說道:
「小時候確實就把你當妹妹。」
「我媽讓我照顧你,我也覺得應該照顧你。」
「你不高興了哄一下,出去玩帶著你,有人欺負你就去找他。」
「那時候沒往別的地方想。」
蘇晚晚聽完,嘴角一點點壓了下去。
「哦。」
這回輪到陳嶼問:
「這個『哦』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聽著不像。」
「就是覺得某人小時候眼光不太好。」
陳嶼笑出了聲。
蘇晚晚伸手推他一下。
「你還笑。」
「那你想讓我小時候就喜歡你?」
「也沒有。」
她立刻否認。
過了兩秒,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就是覺得我虧了。」
「虧在哪?」
「我那麼早就覺得你不能有別人。」
蘇晚晚伸出手指,在他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結果你居然真把我當妹妹。」
「很不公平誒。」
陳嶼握住她那根手指。
「那現在補回來?」
「怎麼補?」
「以後多喜歡一點。」
蘇晚晚愣了一下。
隨後唇角慢慢翹起來。
「這句話還差不多。」
她把手指重新擠進陳嶼掌心。
「不過你還沒回答。」
「什麼?」
「你什麼時候開始不把我當妹妹的?」
這一次。
陳嶼沒有立即說話。
蘇晚晚立刻捕捉到了那點停頓。
她眼睛一下亮起來。
「有問題。」
「什麼問題?」
「你剛才回答『妹妹』的時候那麼快,現在居然猶豫了。」
她往前靠近。
「陳嶼,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沒有。」
「你少來。」
蘇晚晚抓住他的袖子。
「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
「真的?」
「真的。」
「那高中有沒有?」
陳嶼看了她一眼。
蘇晚晚更確定了。
「有!」
「我什麼都沒說。」
「你眼神變了。」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看眼神了?」
「看你的我當然會呀。」
話說完,兩個人都停了一下。
蘇晚晚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了。
她輕咳一聲。
「反正你別想混過去。」
客廳里就在這時傳來方蘇然的聲音。
「晚晚——」
蘇晚晚瞬間坐直。
兩個人握著的手也同時鬆開。
「哎!方姨!」
「那個箱子還整理嗎?」
「整理呀!」
蘇晚晚趕緊站起來。
走到門口,又回頭指了指陳嶼。
「剛才的問題晚上繼續。」
「還繼續?」
「當然。」
「你這是審我?」
「女朋友合理了解歷史。」
陳嶼點頭。
「行。」
「還有我的紙條不准拍照。」
「沒拍。」
「也不能收藏。」
「好。」
「更不許以後吵架的時候翻出來。」
陳嶼看著她。
「我們已經開始預設吵架了?」
蘇晚晚頓了下。
「舉例!」
「哦。」
「你又哦。」
她瞪了他一眼,轉身往儲物間走。
走出去兩步,發現身後一點動靜沒有。
蘇晚晚又停下來。
回頭。
陳嶼還坐在椅子上。
「你怎麼不來呀?」
「不是你說晚上再審?」
「箱子還沒整理完呢。」
「那你叫我?」
蘇晚晚盯著他。
「陳嶼。」
「來了。」
她這才滿意。
兩個人重新回到儲物間。
紙箱裡的東西還散在地上。
蘇晚晚蹲下來,把自己的幾張紙全部塞進小鐵盒最下面。
又拿兩本舊練習冊壓住。
確定徹底看不見,她才放心。
「這個我要留。」
陳嶼蹲在旁邊。
「不是說沒什麼好看的?」
「我現在又覺得有紀念意義,不行呀?」
「行。」
兩個人繼續翻。
很快,一本小學語文作文本被抽了出來。
封皮已經有些發軟。
蘇晚晚翻開第一頁。
陳嶼的名字寫得端端正正。
「你的。」
「嗯。」
「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憑什麼我的你能看見,你的我不能看。」
「我沒主動看。」
「看見也算。」
蘇晚晚抱到自己這邊。
一頁頁往後翻。
《我的暑假》。
《難忘的一天》。
《我最喜歡的小動物》。
字跡從最開始的歪歪扭扭,慢慢變得規整。
翻到中間時。
她的手停了下來。
作文標題是——
《我的家人》。
蘇晚晚低頭往下看。
陳鋒。
方蘇然。
然後是她。
【蘇晚晚比我小,但是她不喜歡叫我哥哥。】
【她每天早上喝牛奶,但是不喜歡上面那層奶皮。】
【她有時候很煩,出去玩一定要跟著我。】
蘇晚晚看到這裡,立刻轉頭。
「我哪裡煩了?」
陳嶼掃了一眼。
「小學的我寫的。」
「小學的你也是你呀。」
她繼續看。
【她不是我的親妹妹。】
【但是媽媽說,她以後也是我們家的孩子。】
【所以我應該照顧她。】
旁邊有老師留下的小批註。
【那就是妹妹啦,要好好相處哦。】
而陳嶼小時候還在旁邊認真寫了一個:
【好。】
蘇晚晚:「……」
她盯著那個「好」看了足足三秒。
然後慢慢抬起頭。
陳嶼已經開始笑了。
「你不許笑。」
「沒笑。」
「你就是在笑。」
她把作文本啪地合上。
「這個不留了。」
陳嶼挑眉。
「剛才不是還要留?」
「現在沒有紀念價值。」
「因為我是個好哥哥?」
「你還說!」
蘇晚晚拿作文本輕輕拍了他一下。
陳嶼抬手擋住。
「小時候真是這麼想的。」
「知道啦。」
她嘴上答應得很快,明顯還是有一點不爽。
「妹妹就妹妹。」
「反正現在不是了。」
陳嶼看她。
「現在是什麼?」
蘇晚晚側過臉。
「你自己知道。」
「我想聽你說。」
「想得美。」
她低頭繼續翻箱子。
沒過多久,又抽出一本舊筆記。
「這個也是你的。」
陳嶼看了一眼。
「初中的。」
「能看嗎?」
「隨便。」
回答得很自然。
蘇晚晚翻了幾頁。
公式。
錯題。
考試卷。
甚至還有老師讓訂正的作業。
沒有任何值得她抓住的東西。
她越來越失望。
「你小時候怎麼這麼無聊。」
「正常。」
「連點秘密都沒有?」
「沒有。」
「嘖。」
蘇晚晚正準備把本子放回去。
箱子最下面忽然露出一個深藍色封皮。
她伸手抽出來。
是一本更薄的筆記冊。
封面已經磨白了幾個角。
右下角有陳嶼的名字。
蘇晚晚看了一眼日期。
高二。
她動作停住。
「這個呢?」
陳嶼原本還在整理旁邊的東西。
抬眼看見那本藍色筆記時,動作明顯慢了一點。
只有一下。
但蘇晚晚還是看見了。
她立刻把筆記抱進懷裡。
「有問題。」
「什麼?」
「你剛才停了。」
「沒有。」
「有。」
蘇晚晚眼睛已經彎起來。
「陳嶼,你完了。」
「我怎麼了?」
「我好像找到你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了。」
陳嶼伸出左手。
「給我。」
蘇晚晚立刻往後躲。
「不給。」
「那是我的。」
「剛才不是讓我隨便看?」
「這本不行。」
蘇晚晚徹底笑了。
「還說沒問題?」
她抱著筆記迅速站起來。
「你別過來啊。」
「我右手還傷著,能怎麼過去?」
「那最好。」
蘇晚晚低頭飛快翻頁。
前半本仍然是很正常的學習記錄。
日期。
作業。
考試。
直到翻到中間。
一張電影票根從裡面掉了出來。
啪。
落在地板上。
蘇晚晚低頭看了一眼。
日期是高二寒假。
電影名字她已經記不太清了。
但那一天,她記得。
因為那是她和陳嶼第一次單獨出去看電影。
並不是約會。
至少當時不是。
方蘇然和陳鋒臨時有事,她手裡又正好多了一張同學送的票。
於是順手拉上了陳嶼。
蘇晚晚把票根撿起來。
「你還留著這個?」
陳嶼沒有回答。
她狐疑地翻到票根夾著的那一頁。
上面沒有多少字。
只是幾行很普通的記錄。
【晚晚今天跟我去看電影。】
【回來的時候遇見她班裡的男生。】
下一行隔了很大一段。
【他說下次也想約她。】
再往下。
字跡停了很久似的。
只有一句。
【有點煩。】
蘇晚晚眨了眨眼。
視線慢慢往下。
最下面還有一行。
寫得很輕。
【不知道為什麼。】
儲物間安靜了。
蘇晚晚拿著那本筆記。
剛才還滿臉抓到把柄的笑,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抬起頭。
「陳嶼。」
「嗯。」
「高二。」
「嗯。」
「有點煩?」
陳嶼抬手揉了下眉心。
蘇晚晚眼裡的笑已經徹底藏不住。
她把筆記往懷裡一抱。
「我好像知道了。」
陳嶼看她。
「知道什麼?」
蘇晚晚往後退了一步。
「你第一次發現自己不想當我哥哥的時候。」
「還不知道為什麼呢。」
她故意學著那句話。
「有——點——煩。」
「蘇晚晚。」
「怎麼啦?」
她笑得眼睛都彎了。
「寶寶。」
蘇晚晚動作頓了一下。
隨即抱著筆記轉身就跑。
「叫寶寶也沒用!」
「這個我也要看完!」
陳嶼站起身。
「那本不能拿走。」
「現在已經是我的了呀!」
她跑到自己房間門口,忽然停下來,又回頭探出半張臉。
「還有。」
陳嶼看過去。
蘇晚晚抱著那本藍色筆記,唇角壓都壓不住。
「今晚你最好自己想好。」
「從高二那句『有點煩』開始。」
「到底什麼時候變成喜歡的。」
說完,她啪地關上房門。
幾秒後。
陳嶼手機亮起。
【蘇晚晚:寶寶。】
【蘇晚晚:友情提示。】
【蘇晚晚:不許說「不記得了」。】
緊接著又是一條。
【蘇晚晚:我會繼續找證據的。】
陳嶼看著屏幕。
又看了一眼已經空掉的紙箱。
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因為那本藍色筆記——
後面還有很多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