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藝術樓里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夕陽的餘暉給整個校園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三三兩兩的學生走在林蔭道上，空氣里飄著桂花的甜香。
李陽牽著麗芙，不緊不慢地走著。
兩人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沉默，在他們之間蔓延。
但這種沉默並不使人尷尬。
相比之下，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
李陽能感覺到，掌心裡那隻小手，一直緊緊地反握著他。
指尖微涼，還帶著點細微的顫抖。
能感覺到...
剛才那場驚艷絕倫的演奏，對她而言，同樣是一種巨大的消耗。
而黃依依的那個提議...
對麗芙來說，無疑是一場衝擊。
他稍稍偏過頭來，看著身旁女孩的側臉。
夕陽的光線柔和地勾勒著她精緻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恬靜的陰影。
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糾結。
「還在想剛才的事？」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輕聲問了一句。
麗芙的腳步頓了一下。
隨即又跟了上來，很輕微地「嗯」了一聲。
「不想去的話，就直接拒絕。」
李陽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用在乎黃依依他們怎麼想，也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
「有什麼問題，我會幫你料理好的。」
麗芙抬起臉，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在夕陽下，像兩塊通透的琉璃。
她靜靜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可最終，也只是搖了搖頭。
李陽看出了她心裡的矛盾。
她其實不是不想去。
她只是...在害怕。
害怕那無數雙聚焦過來的眼睛，害怕那個萬眾矚目的舞台。
可同時...
她的內心深處，又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渴望。
渴望被認可，渴望將自己最擅長的一面，展現在他...
乃至，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她...
想要證明自己。
如此矛盾的心理，就這樣在她的腦內不斷拉扯。
李陽嘆了口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正對著她。
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
「麗芙。」
他的聲音很認真。
「這件事，聽我的，也聽你自己的。」
「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幫你處理好台前幕後的一切。」
「你不想去，我就幫你回絕掉，誰也不能勉強你。」
「選擇權在你手上，明白嗎？」
這番話，像一陣溫暖的風，吹散了麗芙心頭不少的陰霾。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稍稍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總感覺...自己的眼眶好像有點微微發熱呢。
...
將麗芙送回家後，李陽並沒有立刻回去。
畢竟晚上還有社團的例會要去參加。
的確，他對這樣那樣的社團沒什麼興趣...
但對於自己已經參與的，自然還是要負起責任來的。
隨即，便轉身下了樓。
從外面的便利店裡買了瓶冰汽水，一個人在樓下的花園裡坐了一會兒。
一口帶著冷氣的碳酸飲料下肚...
他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開。
他還在想剛才的事情...
剛才那番話，雖然能暫時安撫麗芙的情緒，卻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心結，終究還是要靠她自己來解開。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
還有...
儘可能地幫她掃清路上的一切阻礙。
半瓶可樂喝完，李陽深吸一口氣。
起身騎上小電驢，返回學校。
剛跑到宿舍樓下，就迎面撞上了提著一大袋零食回來的呂睿和胡森。
「臥槽，陽子，你丫跑哪兒去了？」
呂睿一看到他，就跟見了親人似的，一把摟住他的脖子。
「你現在可是名人，出門記得戴口罩啊！」
胡森也在一旁嘿嘿直笑，黑黢黢的臉上滿是調侃。
李陽聳聳肩，白了他倆一眼：
「去去去，少拿我開涮。」
三人勾肩搭背地回到110寢室，胖子正戴著耳機，一邊打遊戲一邊嗷嗷亂叫。
看到李陽回來，他摘下耳機，眼睛放光地湊了過來。
「呦？陽哥！你可算回來了！」
「麗芙學妹的事兒怎麼說？」
「我本來以為你會給她推薦點適合女生的社團呢...」
「萬萬沒想到，你直接給她拐咱動漫社來了啊。」
李陽還沒來得及說話，呂睿就一巴掌拍在胖子後腦勺上。
而後，一邊叉著腰，一邊轉頭來問：
「說起來，陽子，到底怎麼回事啊？」
「我聽黃大媽說，你倆下午好像去音樂社玩了？」
「她還要拉你們表演節目啥的。」
李陽啞然。
不過，反正都是自己人。
索性就把下午在音樂社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當然，他隱去了麗芙猶豫不決的部分，只說了音樂社邀請她參加藝術節的事。
「我靠！藝術節壓軸演出？」
胖子聽完，整個人都燃起來了。
「這不就是現實版的《四謊》嘛！太浪漫了吧。」
呂睿則摸著下巴，一臉的若有所思：
「這倒是個露臉的好機會。」
「要是麗芙學妹真上台了...」
「這事兒得夠音樂社吹好幾年的。」
只有胡森，關注點跟別人不太一樣。
他撓了撓頭，有些擔憂地自語：
「不過...學妹她...能行嗎？」
「那麼多人看著，她不會緊張嗎？」
寢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呂睿和胖子臉上的興奮也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凝重。
雖然李陽沒明說過...
但他們經過這段時間的有限接觸，也猜到了麗芙有點內向的事情。
讓她在幾千人面前表演...
不亞於讓一個恐高的人去蹦極。
「所以，我沒讓她當場答應。」
李陽靠在椅子上，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事兒，得讓她自己做決定。」
寢室幾人面面相覷，相繼點頭。
但也並未再說些什麼。
...
大概八點多，李陽才回到家裡。
客廳里只開著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鄭曉月女士累了好幾天，已經耐不住跑回屋裡睡大覺去了。
麗芙也梳洗完畢，正穿著睡衣，抱著個抱枕，安安靜靜地窩在沙發里。
面前擺著個ipad。
屏幕上播放的，是往屆海大藝術節的錄像。
聽到開門聲後，她才抬起頭來。
一雙冰藍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
李陽換了鞋，走到她身邊坐下。
「還沒睡？」
「睡不著。」
麗芙搖了搖頭，小聲回答。
她的視線，又重新落回了平板上。
屏幕里，是海大往年藝術節的錄像。
海大是個規模很大的院校。
學校里舉辦各類活動的陣仗，也是很帶勁的。
聚光燈下，舞台絢爛奪目。
台下的觀眾席人山人海，揮舞著螢光棒，匯成一片星海。
每一個畫面，對她而言，都像是一種無聲的挑戰。
李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一起看。
過了許久，麗芙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過頭來，無比認真地看著他。
「阿陽。」
她說。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