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面上不動聲色。
伊洛蒂已經抬手招來服務員,主動給兩人各點了一杯熱拿鐵。
動作自然流暢,和人對視時眼神坦蕩,甚至還主動開口和麗芙搭話,問她是不是剛從挪威過來,習不習慣這邊的飲食。
麗芙有點懵,下意識轉頭看了李陽一眼。
李陽遞了個安撫的眼神,輕輕握了握她放在桌下的手。
麗芙定了定神,轉過頭回答伊洛蒂的問題,說自己來了快半年,已經慢慢習慣了,中餐很好吃,尤其是餃子。
伊洛蒂眼睛亮了亮,說自己也特別愛吃餃子。
尤其是韭菜雞蛋餡的,第一次吃的時候一口氣吃了三十個,撐得連路都走不動。
說著還伸手比了個誇張的手勢,臉上笑容燦爛,半點沒有社交迴避的樣子。
李陽端起剛送上來的拿鐵,抿了一口。
溫度剛好,奶泡綿密,確實比別家的口感好一些。
他抬眼看向伊洛蒂,對方正托著腮,聽麗芙說挪威的冬天有多冷。
時不時插一兩句嘴,說自己老家法國南部冬天也會下雪,但沒有挪威這麼大,滑雪還是得去北歐。
兩人聊得還算投機,伊洛蒂中文流利,時不時還蹦出兩句頗為地道方言來搞怪活躍氣氛...
完全看不出半點周明說的「社交迴避,人際敏感」的樣子。
聊了差不多十分鐘,伊洛蒂忽然話鋒一轉,看向麗芙。
「陳老師跟我說,你也有一點社交方面的小困擾?」
她語氣很輕鬆,半點沒有打探隱私的不適感,
「我之前也跟你差不多,後來慢慢調整過來了,要是你需要的話,我可以跟你分享點經驗。」
麗芙愣了一下,沒說話。
李陽挑了挑眉,終於開口。
「你調整得挺快啊。」
他語氣隨意,像是隨口閒聊,
「我之前聽周明說,你上半年還不太敢跟人說話呢。」
伊洛蒂臉上的笑容頓了半秒,快得幾乎察覺不到。
隨即又恢復了之前的開朗模樣,聳聳肩說:
「還好吧,總不能一直躲著,總得出來見見人。」
「再說陳老師也幫了我不少,慢慢就好起來了。」
她說著端起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李陽視線落在她的手指上。
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沒有塗指甲油,但指節處有些微微泛紅,像是用力捏過什麼東西。
「挺厲害的。」
李陽笑了笑,順著她的話往下說,
「我之前還擔心你不太願意出來見人呢,沒想到你狀態這麼好。」
伊洛蒂擺了擺手:
「有什麼不願意的。」
「陳老師跟我說你們願意過來,我還挺開心的,畢竟能遇到個同病相憐的人不容易,互幫互助嘛。」
她說著又看向麗芙,
「你要是有什麼想知道的,隨時問我就行,我絕對知無不言。」
麗芙點點頭,輕聲說了句謝謝。
李陽指尖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忽然開口問,
「你平時都喜歡來這家咖啡館?」
「對啊,這兒人少,安靜。」
伊洛蒂點頭,
「我平時沒課的時候就過來看看書,一坐就是一下午。」
「那你平時都和誰一起來?」
李陽追問,
「同學?還是朋友?」
伊洛蒂端咖啡的手頓了一下,說,
「就我自己,我不太喜歡跟別人一起,麻煩。」
「那你跟班上同學關係怎麼樣?」
李陽又問,
「平時會一起聚餐什麼的嗎?」
伊洛蒂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說,
「還行吧,大家都挺友好的,不過我不太喜歡湊熱鬧,一般聚餐我都不去。」
「哦,這樣啊。」
李陽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還以為你現在狀態好,會多跟人接觸接觸呢。」
伊洛蒂笑了笑,語氣依舊輕鬆:
「也沒必要那麼刻意。」
「自己待著也挺舒服的。」
李陽沒再追問,轉而聊起了別的,問她文學院的課是不是都要背很多東西,有沒有什麼推薦的中文書籍可以給麗芙看。
伊洛蒂立刻來了精神,給麗芙推薦了好幾本適合入門的中文小說,說自己當初學中文的時候就是靠看這些書練的語感,還把自己的讀書筆記拍照發給了麗芙。
兩人加了微信,聊起文學作品,居然意外地合拍。
伊洛蒂喜歡海子,麗芙也讀過幾首,兩人聊起詩歌的意象,聊到興起時,伊洛蒂還隨口背了幾句自己寫的小詩。
麗芙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附和兩句。
李陽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她們聊天,眼神卻一直在觀察伊洛蒂。
她看起來確實很開朗,很健談。
但只要話題一涉及到「社交」「朋友」「集體活動」這些關鍵詞,她的手指就會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臉上的笑容也會變得稍微僵硬一點。
而且她全程都坐在靠窗的位置,背靠著牆,視線能掃到咖啡館的所有出入口,像是下意識地給自己留了退路。
還有她點的咖啡,是最苦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喝的時候眉頭都不皺一下,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種苦味。
李陽端起拿鐵又喝了一口,心裡慢慢有了數。
聊到快三點的時候,伊洛蒂忽然看了一眼手機,說自己還有課,得先走了。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旁邊的帆布包,沖麗芙揮了揮手,說有空再約,下次可以帶她去吃學校附近一家特別好吃的法國菜。
麗芙點點頭,跟她道了別。
伊洛蒂轉身走了,腳步很快,沒一會兒就出了咖啡館的門,消失在街道拐角。
麗芙轉過頭看向李陽,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點疑惑:
「她看起來...好像沒什麼問題啊。」
李陽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問題大了。」
麗芙愣了一下:
「唉?」
「你沒注意到嗎?」
李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她全程都沒怎麼跟我對視,每次我一問到她和同學的關係,她就下意識地轉移話題。」
「還有她的手,只要聊到社交相關的內容,就會不自覺地捏杯子,指節都捏紅了。」
「至於她坐的位置,剛好背靠著牆,能看到所有出入口,這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的表現,潛意識裡隨時準備跑路。」
麗芙眨了眨眼,仔細回想了一下,好像確實是這樣。
剛才伊洛蒂跟她聊天的時候很放鬆,但只要李陽一開口問問題,她就會有點緊張。
「那她是...」
麗芙有點疑惑,
「裝的?」
李陽搖搖頭:
「也不能說是裝的。」
「應該是她自己給自己套了層殼,把真實的情緒藏起來了,看起來好像好了,其實只是把傷口蓋住了而已。」
他頓了頓,想起周明說的「創傷性事件」,心裡大概有了點猜測。
「她不是康復了,是偽裝得太好了,好到連她自己可能都快信了。」
麗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指尖輕輕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不急。」
李陽笑了笑,
「反正已經加上聯繫方式了,所以慢慢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