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樂園的夜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的時候，整個園區像被施了魔法。
白天的喧囂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浮華的、略帶夢幻的安靜。
遠處過山車軌道的輪廓被LED燈帶勾勒出來，像一條僵死的彩虹。
李陽牽著麗芙的手，走在隊伍最前面。她的手比剛才涼了些，指尖輕輕蜷縮在他掌心，帶著點被熱鬧沖淡後的、小小的依賴。
黃依依走在旁邊，手裡拿著個巨大的彩虹棉花糖，邊啃邊抱怨：
「胖子...你選的什麼路線啊？吃一路甜食，齁得我嗓子痛...」
胖子委屈地舉著最後一根烤腸：
「黃大媽，你自己非要買棉花糖的……」
呂睿和老胡走在稍後一點。
老胡今晚罕見地話少，只在黃依依大聲說話時，目光會不自覺地在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上停一兩秒，然後迅速移開。
林靈和夏瑜並肩走著。
夏瑜換回了自己的衣服，是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搭著淺灰色的連衣長裙，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頭髮依舊披著，只是用一個小小的珍珠髮夾別在耳側，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小巧的耳垂。
手裡拿著園區地圖，但眼神總有點飄忽，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的鞋尖。
林靈湊過來，用胳膊肘碰碰她：
「想什麼呢？」
夏瑜搖搖頭，耳尖泛起點粉：
「沒……就看地圖。」
「地圖都快被你盯出洞了。」
林靈小聲嘀咕，目光往呂睿那邊飄了飄，又收回來，假裝看路邊的彩燈。
李陽注意到了夏瑜的安靜，但沒說什麼。麗芙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動了動。
「累了嗎？」
他側頭問。
麗芙搖搖頭，淺金色的睫毛在夜燈下撲閃著，像沾了星屑。
「不累。」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前方高聳的摩天輪，
「阿陽，時間差不多了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期待，又有點不好意思。
李陽抬頭，望向了不遠處的摩天輪。
摩天輪上，亮起了漸變的藍色燈光，像一串懸浮在夜空里的水晶座艙。
「想坐？」
李陽笑了。
麗芙點點頭，耳尖又紅了。
李陽握緊她的手，拇指蹭了蹭她無名指上的銀戒指：
「好，就我們倆。」
胖子立刻哀嚎：
「陽哥！不帶你們這樣玩的！說好的團建呢！」
黃依依一巴掌拍他後腦勺：
「團什麼建！你當這是公司年會啊？人家小情侶坐摩天輪天經地義！你跟我去那邊坐過山車！」
胖子捂著腦袋：
「我靠你饒了我吧...最我受不了那玩意兒了。」
老胡幽幽開口：
「戰勝恐懼的最好辦法就是面對恐懼，加油。」
呂睿噗嗤笑出聲。
林靈小聲對夏瑜說：
「要不……我們也去坐別的？」
夏瑜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
隊伍在摩天輪入口分成了兩撥。
黃依依揪著胖子的衣領往過山車的方向拖，嘴裡念叨著「讓你體驗一把童年的快樂」。
呂睿朝李陽擠擠眼睛，做了個「加油」的口型，然後跟老胡勾肩搭背地走向碰碰車區域。
林靈拉著夏瑜的手，猶豫了一下，對李陽說：
「陽哥，那我們先去...坐海盜船了？」
夏瑜抬眼飛快地看了李陽一下，又立刻低下頭。
「去吧，注意安全。」
李陽點點頭。
人群散開，只剩下他和麗芙站在摩天輪入口的藍色光暈里。
排隊的人不多，大多是情侶。
前面一對情侶正靠在一起自拍，女孩的頭靠在男孩肩上，笑得很甜。
麗芙的目光在那對情侶身上停了一秒，又飛快移開。
她的耳尖更紅了，手指在李陽掌心輕輕蜷了蜷。
輪子緩緩轉動，座艙一個接一個降下來。
輪到他們時，工作人員拉開門。
座艙內部是深藍色的軟墊，頂上掛著一串小小的暖黃色星星燈。
李陽先跨進去，然後轉身朝麗芙伸出手。
麗芙看著他修長的手指，猶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繭。
借著他的力道，她跨進座艙，外套的下擺擦過艙門邊緣，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門關上，座艙輕輕晃動了一下，開始緩緩上升。
外面的聲音瞬間變得遙遠。
只剩下輪子規律的機械聲，還有自己輕微的呼吸。
麗芙靠在軟墊上，身體有點僵。
座艙空間不大，兩人膝蓋幾乎碰到一起。
李陽就坐在她對面，長腿有些侷促地屈著。
「緊張？」
李陽看著她繃直的背脊，笑了。
麗芙搖搖頭，又點點頭。
她轉過臉，看向窗外。
下方遊樂園的燈光像灑了一地的碎鑽石，旋轉木馬在夜色里轉動，彩燈閃爍，音樂隱約傳來。
「怎麼樣，還是挺新鮮的吧？」
李陽問。
麗芙的睫毛輕輕垂下：
「挪威那邊其實也有...Opera移動摩天輪，又差不多四十五米高...」
她頓了頓，弱弱開口：
「但...我不敢坐。」
李陽沒問為什麼。
他知道，社交焦慮症會讓很多看似尋常的事變得艱難。
座艙繼續上升，視野越來越開闊。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璀璨的海，與天空中的星辰遙相呼應。
麗芙的手指輕輕貼上玻璃。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霧氣。
「好漂亮。」
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點孩子氣的驚嘆。
李陽看著她被窗外流光映亮的側臉。
淺金色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隨著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
鼻樑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毛衣的高領貼著纖細的脖頸，勾勒出漂亮的鎖骨線條。
他的喉嚨有點發乾。
「麗芙。」
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麗芙轉過頭，冰藍色的眼睛對上他的目光。座艙內的星星燈灑下暖黃色的光，在她眼眸里落下細碎的光點。
「嗯？」
李陽看著她，忽然覺得之前想好的那些話都太笨拙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很涼，指腹軟軟的。
「我想知道，你對今天的感受，能打幾分？」
他問。
麗芙的睫毛眨了眨。她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把目光移回窗外。
「八分吧...」
她說，
「有兩分，扣給意料之外的人。」
「嗯？是誰？」
麗芙沉默了幾秒。
座艙已經快到最高點了。下方的遊樂園變成了一幅微縮的，閃爍的畫卷。
她輕輕地念了個名字：
「Mia。」
李陽的手指收緊了些。
「那封信…我看完了。」
麗芙繼續說，目光依舊望著窗外，
「她說，那時候她是害怕，怕也被排擠。」
「她還說……她其實一直想跟我說對不起，但後來我轉學了，她找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