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有點大了,吹得她頭髮亂飛。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李陽把新買的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
圍巾太長,繞了兩圈還剩一截。
麗芙低頭,看著那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裹在自己身上,眼睛眨了眨。
「明明給你買的...」
她小聲說。
「先戴著。」
李陽說,
「回去再還我。」
麗芙沒再推辭,只是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
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兩人又在廣場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麗芙忽然開口:
「走吧,去碼頭看看。」
「碼頭?」
「嗯,那邊有很多船,冬天...也有人釣魚什麼的。」
碼頭離市政廳不遠,走路五分鐘。
海面是灰藍色的,風一吹,捲起細碎的浪花。
岸邊停著不少船,有帆船,有快艇,還有幾艘看起來很舊的小漁船。
棧橋上有零星幾個人,裹得嚴實,拿著釣竿。
「這裡算是我來得最多的地方了。」
麗芙說,
「尤其是夏天的時候。」
她頓了頓,
「但我...不太喜歡海。」
「為什麼?」
「太...大了。」
她找了個詞,
「而且,冷。」
李陽看著她。
海風吹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到臉頰邊。
她伸手別到耳後,動作有點笨拙。
「但你姐姐說,你小時候去過很多地方。」
「嗯。」
麗芙點頭,
「都是跟著家裡去的。」
她頓了頓,
「其實...我更喜歡待在家裡。」
「玩遊戲?」
「嗯。」
她耳尖有點紅,
「其實偶爾也會畫畫的。」
李陽想起來了。
她房間裡確實有很多畫冊。
「你畫得挺好的。」
他說。
麗芙搖搖頭:
「只是...隨便畫。」
她沉默了幾秒,忽然指著遠處:
「看,那邊。」
李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碼頭盡頭,有一棟玻璃外牆的建築。
「那是海洋館。」麗芙說,「裡面...有企鵝。」
「想去看?」
麗芙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但今天可能關門了。」
「明天再去?」
「好。」
兩人往回走。
路過一家麵包店,玻璃窗里擺著各種甜點。
麗芙停下腳步。
「想吃嗎?」
李陽問。
「有點...」
她小聲說。
李陽拉著她走進去。
店裡很暖,空氣里全是黃油和糖的甜香。
櫃檯後面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笑著打招呼。
麗芙指著一塊肉桂卷,用挪威語說了幾句。
女人麻利地夾出來,裝進紙袋。
麗芙付了錢,分給李陽一半。
肉桂卷還熱著,咬一口,酥軟香甜。
「好吃。」李陽說。
麗芙嘴角彎了彎。
兩人就這麼邊走邊吃,往公交站走去。
雪又開始下了。
細密的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飄下來,落在肩上,化成一小點濕痕。
麗芙縮在圍巾里,只露出眼睛。
她看著雪花在路燈下飛舞的樣子,忽然說:
「阿陽。」
「嗯?」
「你...會想家嗎?」
李陽愣了一下。
「會啊。」
他說,
「尤其餓的時候。」
麗芙眨了眨眼,好像沒完全明白這個梗。
李陽笑了:
「開玩笑的,想是肯定想,但現在反正也沒過去多久,所以無所謂的...」
他頓了頓,
「更何況,有你在,就不那麼想了。」
麗芙的睫毛顫了顫。
她把臉轉向另一邊,不說話了。
但手,悄悄伸過來,勾住了他的手指。
公交站到了。
等車的人不多。
麗芙靠在站牌邊,低頭看著地上薄薄的積雪。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回住宅區方向。
車廂里的人更少了,暖氣烘得人昏昏欲睡。
麗芙靠在李陽肩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最後輕輕擱在他的頸窩。
她的呼吸均勻,噴在他鎖骨附近的皮膚上,暖烘烘的。
李陽沒動,任由她靠著。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細密的雪花被風卷著,撲在車窗上,瞬間化成水痕,順著玻璃往下淌。
路燈的光在雪幕里顯得朦朧而溫暖。
他低頭,看見麗芙的手還攥在自己掌心。
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用拇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
皮膚很涼,但摸上去很細膩。
麗芙動了動,沒醒,只是手指下意識地蜷了蜷,扣住他的指節。
很輕,像怕被甩開似的。
李陽心裡軟了一下。
他想起赫蓮娜的話。
「她有點奇怪的缺陷。」
「或者說天賦。」
「你知道的。」
社交焦慮症。
他之前查過一些資料。
怕人多的地方,怕成為焦點,怕被評價。
在青城的時候,她已經好了很多,至少能跟著他去商場,能和朋友一起吃飯。
但在這裡。
在這個她長大的地方。
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好像又浮起來了一點。
公交車到站。
報站的提示音用挪威語說了一遍,又用英語重複。
麗芙被聲音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眼睛還有點沒聚焦,睫毛上沾著一點生理性淚水的濕痕。
「到了?」
她聲音啞啞的,帶著鼻音。
「嗯。」
李陽鬆開她的手,站起來。
「下車吧。」
麗芙跟著起身,腿好像有點麻,晃了一下。
李陽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
手掌隔著厚實的羊絨大衣,還是能感覺到下面纖細的骨骼。
她站穩,小聲說了句謝謝。
兩人下車。
外面的雪比剛才密了,冷風裹著雪片刮過來,打在臉上有點疼。
麗芙縮了縮脖子,把下巴埋進圍巾里。
那條淺灰色的羊毛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睛。
李陽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指尖碰到她的耳垂。
很涼。
他下意識地用指腹蹭了蹭。
麗芙的身體僵了一下,耳尖在冷風裡迅速紅了。
她沒躲,只是睫毛輕輕顫了顫。
「走吧。」
李陽收回手,自然地牽住她。
兩人沿著小路往家走。
雪積得很厚,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路邊的樹枝上掛著雪,像白色的珊瑚。
遠處有幾棟相似的別墅,窗戶里透出暖黃的燈光。
偶爾有車駛過,輪胎碾過雪面的聲音很輕。
很安靜。
只有雪落的簌簌聲,和他們踩雪的腳步聲。
麗芙走得很慢。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印在雪地里陷下去,又被新的雪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