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禮堂里的氣氛和往常不太一樣。
可能是陰雨的關係,從窗戶透進來的光帶著灰濛濛的色調。
空氣里瀰漫著雨後潮濕的木頭味,還有若有若無的塵埃氣息。
黃依依的聲音在空曠的禮堂里迴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
「燈!燈光再偏左一點!對,追光往李陽那邊打!」
李陽站在舞台中央,調整了一下呂睿那件有點緊的西裝外套。
布料繃在肩膀上,抬手的時候能感覺到清晰的束縛感。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正前方的提詞器屏幕上,字跡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模糊。
麗芙站在他右手邊,大概半臂的距離。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領口有點高,遮住了小半截下巴。
頭髮扎得比昨天更緊,露出乾淨利落的脖頸線條。手裡攥著那張串詞稿,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大家晚上好……」
麗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昨天穩了不少,但尾音還是輕飄飄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李陽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禮堂頂燈的光落下來,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細的陰影。
她嘴唇抿著,目光死死盯著提詞器,耳根那片皮膚在領口邊緣隱約泛紅。
「別盯那麼死。」
李陽壓低聲音,
「看一眼記下,然後看我。」
麗芙的眼珠動了動,視線從屏幕上移開,落到他臉上。
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亮,裡面映著他穿著黑色西裝的影子。
「嗯。」
她應了一聲,手指鬆開了稿紙邊緣。
紙頁上留下一個淺淺的指甲印。
接下來的流程走得比昨天順。
黃依依在台下偶爾喊兩句,大多是在糾正燈光角度或者提醒走位。
呂睿站在側幕條旁邊,手裡拎著礦泉水瓶,偶爾吹聲口哨起鬨。
彩排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禮堂的後門被人推開了。
雨水的潮氣混著冷風灌進來。
李陽聽到動靜,往那邊瞥了一眼。
是伊洛蒂。
她收了把透明的雨傘,水珠順著傘骨滴落在地板上。
身上穿著件淺卡其色的風衣,裡面是條深藍色的連衣裙,裙擺及膝。
頭髮濕了一縷,貼在臉頰旁邊,她抬手別到耳後,動作有些倉促。
「抱歉抱歉。」
她的聲音帶著點氣喘,
「雨太大了,路上堵車……」
黃依依從觀眾席站起來,朝她揮了揮手:
「沒事沒事,正好中場休息!來,芙芙,李陽,下來喝點水!」
李陽和麗芙走下舞台。
後台的長椅上堆著幾個人的外套和包。
李陽接過呂睿遞來的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常溫的,流過喉嚨的時候沒什麼味道。
伊洛蒂走過來,風衣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她臉上帶著笑,只是那笑容,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刻意的開朗,而是更放鬆的那種...
「李陽。」
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自然得多,
「昨天陳老師找我了。」
李陽擰上瓶蓋:
「嗯?說什麼了?」
「就是…關於實習的事。」
伊洛蒂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動作很輕。
風衣的領子翻起來一截,露出裡面連衣裙的V領邊緣,鎖骨的線條很明顯。
「他說你之前幫他整理的那些案例資料,特別有用。所以想問問你,過段的時候有沒有興趣去他的診所幫忙。」
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微微往前傾。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風衣的腰帶,骨節處泛著淡淡的粉。
李陽聽著,視線落在她臉上。
伊洛蒂的睫毛很長,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
她今天的妝很淡,只在眼皮上抹了層淺淺的棕色眼影,唇膏是裸粉色的,抿起來的時候能看到唇珠的形狀。
「過段時間啊...」
李陽想了想,
「還沒想好呢,寒假期間麗芙要跟我一起回老家,回來之後...我得看看安排。」
「也是...」
伊洛蒂點點頭,然後轉向麗芙,笑容更明顯了些,
「芙芙,聽說你前兩天剛回了趟挪威?玩得如何?」
麗芙坐在李陽另一邊,手裡捧著礦泉水瓶,指尖搭在瓶身上,但沒喝。
聽到伊洛蒂問她,她才抬起頭,目光先掠過李陽的臉,然後落到伊洛蒂身上。
「嗯...還好。」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空氣里漂浮的塵埃,
「媽媽說……想見見阿陽。」
「啊,也對,見家長呢...」
伊洛蒂拍了下手,笑容裡帶著真誠的羨慕,
「真好啊。我媽媽要是還在,肯定也會想見見你們的……」
話說到一半,她頓了頓,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揚起來。
李陽看著她。
伊洛蒂的側臉在後台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蒼白,鼻樑很挺,鼻尖有點泛紅,可能是剛淋了雨的關係。
她說話的時候,肩膀會微微聳起,像是在努力維持某種姿態,但又在某些瞬間不經意地鬆懈下來。
「所以陳老師那邊...」
李陽把話題拉回來,
「具體是做什麼?整理檔案?還是跟著看診?」
伊洛蒂莞爾一笑:
「都有。」
「他說你的觀察力很好,如果願意的話,可以先從案例分析入手。」
「再者,就是看一些匿名的心理諮詢記錄,試著找出問題的關鍵點。」
她說著,身體又往前傾了傾。
李陽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著雨水的潮氣,有點像雨後的梔子花。
「也行,聽起來不算太麻煩...」
李陽說,
「等我回頭考慮考慮,再給你答覆。」
伊洛蒂點點頭,然後像是才想起什麼,從風衣口袋裡掏出個小盒子,
「對了,這個給你。」
「陳老師讓我帶給你的,說是上次你幫他做的那個心理測評量表的反饋。」
她把盒子遞了過來。
是個深藍色的紙盒,手掌大小,表面有細密的紋路。
李陽接過來。盒子不重,晃了晃,裡面有輕微的碰撞聲。
「謝謝。」
「不客氣。」
伊洛蒂站起身,風衣的下擺掃過椅子邊緣,
「那我先去那邊坐會兒,不打擾你們排練了。」
她朝麗芙揮了揮手,轉身往觀眾席走去。
步伐很輕,鞋跟敲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李陽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到前排坐下,才收回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