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多，宿舍樓的走廊靜悄悄的。
暖氣片嗡嗡響著，把乾燥的空氣烘得發燙。
麗芙沒開燈，就著窗外路燈漏進來的光，坐在書桌前翻那張流程單。
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昏暗裡有點模糊。
她拿鉛筆，在自己要念的那幾行下面，輕輕劃了條波浪線。
林靈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股走廊里的泡麵味。
「還沒睡啊？」林靈小聲問，順手把門帶上。
麗芙搖搖頭，合上流程單。
「在背詞？」
「嗯…看不太清。」
林靈走過來，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光束打在紙上。
「這還不簡單？我幫你。」
她把椅子拖過來，坐下，指著其中一行：
「這段，你念一遍。」
麗芙看著那行字，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尾音有點飄。
林靈皺了皺眉：
「要不再大聲點？怎麼聽著跟蚊子哼似的。」
麗芙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氣，重新來。
這次聲音提起來了，但有點僵。
像在念課文。
林靈撓了撓頭：
「…行吧，比剛才強了點，不過話說回來，你這也太緊張了。」
她伸手，戳了戳麗芙的肩膀。
「放鬆點，就當在跟我聊天。」
麗芙點點頭，指尖摳著紙邊。
紙被她摳出個小毛邊。
「要不...」
林靈忽然眼睛一亮，
「咱們對練一下？」
「就模擬上台那樣。」
麗芙愣了愣：
「現在嗎？」
林靈點點頭，站起身來，清了清嗓子，假裝手裡拿著話筒：
「那麼接下來，有請本次元旦晚會的主持人，李陽學長，和麗芙同學！」
她壓著嗓子，學著晚會的調子，還挺像。
麗芙看著她，有點想笑，但嘴角沒完全彎起來。
「然後呢？」
林靈催促，
「你接啊。」
麗芙張了張嘴。
「咳咳...大家…晚上好。」
還是有點卡。
林靈擺擺手：
「哎呀，不對不對，情緒！要有那種...歡迎光臨~~~的感覺！」
她做了個誇張的迎接手勢，差點把桌上的筆筒碰倒。
麗芙看著她手舞足蹈的樣子，終於沒忍住，輕輕笑出聲。
聲音很輕，像羽毛划過耳廓。
「這就對了嘛。」
林靈拍手，
「你看，笑一笑就不緊張了。」
「要是因為李陽學長緊張...那你就把他想像成我！」
麗芙搖搖頭，耳尖有點紅：
「那不行，他...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林靈湊近，眼睛眯起來，
「哦~因為他是你男朋友？」
麗芙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
林靈哈哈笑起來，肩膀直抖。
「行啦，不逗你了。」
她把流程單還回去，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早點睡，別熬太晚。」
「明天不是還要去禮堂排練嗎？」
麗芙「嗯」了一聲，看著林靈爬上床鋪。
宿舍安靜下來。
她重新打開那張流程單，鉛筆尖在紙上游移。
在最後的那行字下，寫了兩個小小的字——
「加油。」
…
第二天，天陰得厲害。
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從教學樓之間穿過去，颳得樹枝亂晃。
李陽在女生宿舍樓下等的時候，縮了縮脖子。
藏青色圍巾裹得緊，下巴蹭著毛線，癢絲絲的。
麗芙下來得比昨天早。
八點差兩分，她就從樓門裡出來了。
手裡除了筆記本，還多了個透明文件袋，裝著列印好的串詞稿。
「早。」
她打招呼，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
李陽遞過去一個熱紅薯。
早上從食堂門口推車老太那兒買的，捂在外套口袋裡，還燙手。
麗芙接過來，指尖碰到他掌心，縮了縮。
紅薯表皮裂著口子，露出裡面橙黃的瓤，甜絲絲的熱氣混在冷風裡。
「小心燙。」
李陽還貼心地囑咐了一下。
麗芙點點頭，小口吹著氣，咬了一小角。
軟糯的瓤在嘴裡化開，有點齁甜。
兩人往禮堂走。
路上學生不多，大多裹著厚外套，行色匆匆。
偶爾有騎自行車的經過，車鈴叮叮響。
麗芙走在左邊，手指悄悄勾住李陽的袖口。
她的指尖被紅薯燙得有點紅，蹭在黑色羽絨服布料上，很明顯。
李陽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從袖口拉出來，攥在掌心。
麗芙慢吞吞地吃完了紅薯，差不多也到禮堂門口了。
手指有點黏糊糊的，她掏出紙巾擦了擦。
禮堂後台的門開著，裡面傳來黃依依咋咋呼呼的嗓門。
「燈！追光燈往左偏一點！對對對，打到舞台中間！」
「話筒試音了嗎？喂喂餵——聽見沒？」
李陽推門進去。
黃依依站在舞台邊，手裡拿著對講機，頭髮亂糟糟的，黑眼圈比昨天更重。
看見他倆，眼睛一亮：
「哇，可算來了！」
「來來來，上去走一遍流程。」
呂睿也換了身人模狗樣的黑色西裝，正靠在側幕條旁邊喝水。
看見李陽，吹了聲口哨：
「喲，挺精神啊。」
李陽瞥了他一眼：
「你咋這麼早？」
呂睿翻了個白眼：
「黃大媽七點就把我電話打爆了。」
「說今天要弄燈光，缺人手。」
胖子坐在觀眾席第一排，平板架在膝蓋上，好像是在畫速寫。
老胡則蹲在旁邊狂炫麵包，塑膠袋窸窣作響。
李陽和麗芙走上舞台。
腳下是木板，踩上去有點空響。
追光燈打下來，白得刺眼。
麗芙下意識眯了眯眼，手指蜷了蜷。
李陽側過身，擋掉一部分光。
「和昨天一樣，看提詞器就行。」
他小聲提醒。
麗芙點點頭，目光落在舞台正前方的屏幕上。
串詞滾動得很慢，她的手指悄悄攥住稿子邊緣。
黃依依在台下喊：
「開始！」
李陽先開口。
聲音在空曠的禮堂里有點迴響，但很穩。
輪到麗芙。
她張了張嘴。
這次沒卡。
聲音還是輕，但字句清晰。
黃依依在下面比了個「OK」的手勢。
一遍走完，用了四十多分鐘。
中間麗芙錯了兩處，一處是讀快了搶詞，一處是低頭看稿忘了抬頭。
李陽都及時接上了。
下台時，麗芙的後背有點濕。
黃依依遞過來兩瓶水，擰開蓋子：
「我去！進步明顯啊！不錯不錯！比昨天強多了！」
「就是芙芙啊，眼睛最好別總盯稿子。」
「多看看台下，或者看看李陽嘛。」
「你倆站在一起，絕對很受歡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