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過得不算快。
李陽在家打了幾個小時遊戲，又被鄭曉月拉去超市採購了一堆明天要用的東西。
據說是要準備「喜糖「。
雖然只是領證，但鄭曉月顯然已經把它當成了一件大事來對待。
傍晚的時候，麗芙回來了。
赫蓮娜把她送到樓下就走了，說明天直接在民政局見。
李陽去接她。
電梯門開的時候，他看見麗芙站在裡面。
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這是什麼？「
麗芙把紙袋遞給他。
李陽接過來，打開一看——
是兩件襯衫。
一白一藍。
白色的那件上面，用深藍色的線繡著一個小小的圖案。
是兩隻駱駝。
一前一後。
走在沙漠裡。
李陽的手指在那兩隻駱駝上停留了很久。
「你繡的？「
「嗯。「
麗芙的聲音很輕。
「姐教我的。「
「練了好久。「
「手指頭被扎了好多次。「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像是在掩飾什麼。
李陽把襯衫從袋子裡拿出來。
摸了摸那兩隻駱駝。
針腳有些生疏。
但每一針都很認真。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緊。
「麗芙。「
「嗯？「
「你……「
他頓了頓。
然後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這次是真正的擁抱。
不是輕輕的。
是用力的。
麗芙被他抱得有些喘不過氣。
但她沒有掙扎。
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裡。
過了好一會兒，李陽才鬆開手。
他低頭看著麗芙。
她的眼眶紅紅的。
但嘴角是彎的。
「明天穿這個去。「
她說。
「好。「
李陽點頭。
「一定穿。「
初八的早晨。
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染成了暖色。
李陽六點就醒了。
比鬧鐘還早。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翻身下床。
打開衣櫃。
那件繡著駱駝的白襯衫就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他伸手把它取下來。
摸了摸。
針腳在指尖下微微凸起。
很真實。
很溫暖。
他開始換衣服。
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雖然只是領證。
但他莫名地有一種儀式感。
走出房間的時候，鄭曉月已經在客廳里忙活了。
茶几上擺著一盤水果，還有幾盒喜糖。
「來來來，吃個蘋果。「
「媽，這才幾點……「
「圖個吉利。「
鄭曉月把蘋果塞到他手裡。
然後又轉身進了廚房。
「麗芙呢？「
「還在換衣服。「
「催催她，別遲到了。「
李陽走到麗芙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好了嗎？「
「……快了。「
門開了一條縫。
麗芙的臉從門後露出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粉色的裙子。
頭髮編成了一條松松的辮子，搭在肩膀一側。
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
整個人看起來——
很不一樣。
不是那種刻意的打扮。
是一種從內而外透出來的光。
李陽看著她。
忽然覺得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怎麼了？「
麗芙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沒什麼。「
李陽回過神。
「就是覺得……「
「我女朋友真好看。「
麗芙的臉紅了。
她低下頭，把門又關上了。
「等我一下。「
「好。「
李陽靠在門框上，聽著裡面窸窸窣窣的聲音。
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八點整。
一家四口出了門。
李守業開車，鄭曉月坐副駕駛。
李陽和麗芙坐在後排。
車子駛出小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擋風玻璃上。
很亮。
很暖。
李陽偏過頭，看著窗外的街景。
今天的天空格外地藍。
民政局門口已經有人排隊了。
但大多是來辦離婚的。
辦結婚的新人反而不多。
赫蓮娜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駝色大衣換成了一套深色的西裝，看起來比平時多了幾分職業感。
「來了。「
她走上前，目光在李陽和麗芙身上轉了一圈。
然後嘴角彎了起來。
「不錯。「
「姐。「
麗芙叫了一聲。
「別緊張。「
赫蓮娜伸手理了理她耳邊一縷碎發。
「就當是去辦個手續。「
「出來之後，就是合法夫妻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
但李陽注意到她的眼角微微紅了一下。
很快就被她掩飾過去了。
九點整。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開始上班。
李陽和麗芙被叫到了窗口。
材料一樣一樣地遞過去。
身份證，戶口本，護照，翻譯件。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大姐，戴著老花鏡，表情很平靜。
「你們是自願結婚的嗎？「
「是。「
兩個人同時開口。
大姐抬起頭，看了看李陽，又看了看麗芙。
「跨國婚姻？「
「是。「
「她多大了？「
「二十。「
大姐又看了看麗芙。
「滿法定年齡了？「
「滿了。「
「好。「
大姐低下頭，繼續在材料上蓋章。
紅印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紙上。
「去那邊拍照。「
拍結婚證照片的地方不大。
就一個相機，一面紅色的背景布。
攝影師是個年輕人，看起來很沒睡醒。
「靠近一點。「
「笑一下。「
「男方的頭往女方那邊偏一點。「
「好，看鏡頭。「
快門聲響了一下。
「好了，等十分鐘拿證。「
十分鐘。
李陽和麗芙坐在等候區的椅子上。
誰都沒有說話。
赫蓮娜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他們。
鄭曉月和李守業站在稍遠的地方，也在等。
十分鐘過得很慢。
又很快。
「李陽，麗芙·卡琳·約翰森。「
窗口的工作人員叫到他們的名字。
兩個人同時站起來。
走過去。
接過那兩本紅色的小本子。
封面上燙著金字。
「結婚證「。
李陽打開自己那本。
照片裡的兩個人並肩而立。
他在笑。
她也在笑。
笑得有些拘謹。
但眼睛很亮。
麗芙也打開了自己的那本。
她看了很久。
久到工作人員都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然後她把結婚證合上。
抬起頭。
看著李陽。
她的眼眶是紅的。
但嘴角彎著。
是笑。
李陽也看著她。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
在民政局的大廳里。
在來往的人群中。
在二月初的陽光里。
什麼都沒說。
但什麼都說完了。
赫蓮娜從後面走上來。
她看著兩個人手裡的紅色本子，眼眶也有些紅了。
但她沒哭。
只是伸出手，在李陽肩膀上拍了一下。
又拍了拍麗芙的頭。
「恭喜。「
她說。
「要幸福。「
鄭曉月已經哭得稀里嘩啦了。
她一邊抹眼淚一邊笑，嘴裡念叨著「長大了長大了「。
李守業站在旁邊，沒說話。
但他伸手拍了拍李陽的後背。
很重。
是那種男人之間才懂的力度。
「走吧。「
他說。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