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燈在夜色里劃出兩道光柱，穩穩地向前延伸。
李陽把車速放得很慢。不是因為路滑，是因為他需要點時間。
副駕駛上，麗芙的手還放在他的手背上。
暖風出風口吹出的氣流輕輕拂動著她的發梢。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了車窗上，看著外面流動的街景。
青城的夜景很普通。
普通的路燈，普通的店鋪招牌，普通的紅綠燈。
但今天看起來都帶了點不同的顏色。
李陽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同。
可能是車裡的氛圍。
可能是自己心裡的某種確認。
紅燈。
車子停下來。
李陽趁著這個間隙轉頭看了麗芙一眼。
她的側臉被路燈照得有些模糊，睫毛微微低垂，嘴唇抿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像是笑，又像是在想什麼很遙遠的事情。
綠燈亮了。
李陽收回視線，踩下油門。
車子重新駛入夜色里。
車庫裡很安靜。
引擎熄火後的那一聲「咔嗒「，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李陽沒有馬上解安全帶。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擋風玻璃外面灰白色的水泥牆。
就這麼坐了幾秒。
麗芙也沒有動。
兩個人像是同時進入了一種短暫的失神狀態。
這種失神不是因為尷尬，而是因為——
需要消化。
太多東西了。
從午後赫蓮娜推開家門的那一刻開始，到現在，不過短短几個小時。
但這幾個小時裡發生的事情，足夠改變兩個人的關係定性。
從「男女朋友「變成「未婚夫妻「。
雖然只差一本紅色的證書。
但那本證書的重量，誰都清楚。
「走吧。「
李陽解開安全帶，率先推開了車門。
冷空氣湧進來，讓人精神一振。
麗芙也下了車。
她關上車門的動作很輕，但李陽還是注意到了她的手指——
在微微發抖。
不是冷。
是另一種情緒。
李陽沒有戳破。
他走到她身邊，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是涼的。
但掌心是熱的。
兩個人並肩走向電梯。
電梯裡的燈光有些刺眼。
鏡面里映出兩個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並排而立。
李陽看著鏡子裡麗芙的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
但眼睛裡有些東西在流轉。
不是悲傷。
是某種很難命名的東西。
如果非要形容的話——
大概是安全感。
一種終於落地的安全感。
電梯門開了。
家門口的燈還亮著。
鄭曉月顯然一直在等他們。
門一開，她的身影就出現在玄關。
她的眼眶有點紅。
但臉上是笑著的。
「回來啦？「
「嗯。「
「餓不餓？冰箱裡有——「
「媽。「
李陽打斷了她。
「我們不餓。「
鄭曉月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李陽和麗芙交握的手上。
她什麼都沒再說。
只是點了點頭。
「那就早點休息。「
她說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走的時候，腳步刻意放輕了些。
客廳里只剩下李陽和麗芙。
電視還開著，但已經變成了一片雪花。
李陽走過去關了電視。
客廳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
李陽轉過身，看著麗芙。
她還站在玄關，沒有動。
像是在等什麼。
李陽走過去。
在她面前站定。
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把她輕輕攬進懷裡。
不是那種刻意的，儀式感很重的擁抱。
就是很自然地，像是呼吸一樣。
麗芙的身體先是僵了一下。
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她的臉貼在李陽的胸口。
很輕。
像是怕弄疼他。
又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李陽的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他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
很熟悉。
但今天聞起來格外不同。
過了大概一分鐘。
麗芙輕輕推了推他。
李陽鬆開手。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有些濕潤。
但沒有哭。
「李陽。「
「嗯。「
「……「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後，她只是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
像羽毛落地。
然後她轉身，逃也似的往自己房間走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李陽站在原地。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刻意的笑。
是一種很難壓下去的笑。
然後他也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躺在床上的時候，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赫蓮娜發來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點，我來接麗芙。「
李陽回了一個「好「。
然後把手機放在一邊。
他盯著天花板。
月光在上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腦子裡很亂。
又很清晰。
亂的是情緒。
清晰的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初七的早晨。
陽光很好。
李陽是被麗芙的敲門聲叫醒的。
「幾點了？「
「九點半。「
「……這麼早？「
「姐說十點到。「
李陽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
麗芙站在門口，已經換好了衣服。
是一件淺藍色的毛衣。
頭髮也梳得很整齊。
顯然起了個大早。
「你緊張？「
李陽問。
麗芙搖了搖頭。
但她的手指在袖口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
出賣了她。
李陽笑了一下。
「別緊張。「
他說。
「就是去聽你姐嘮叨幾句。「
麗芙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還是彎了一下。
九點五十五。
門鈴響了。
鄭曉月去開門。
赫蓮娜站在門口，今天穿的是一件駝色的大衣，看起來比昨天正式了不少。
「阿姨早。「
「來了來了，進來坐。「
「不了。「
赫蓮娜搖了搖頭。
「我就來接麗芙。「
她的目光越過鄭曉月，落在站在走廊盡頭的麗芙身上。
「準備好了？「
「嗯。「
「走吧。「
姐妹倆一前一後出了門。
李陽想跟上去，但被赫蓮娜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今天不用去。「
她說。
「明天才是你的事。「
李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門在他面前關上。
鄭曉月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讓人家姐妹單獨待一天。「
她說。
「有些話，她們要自己聊。「
李陽點了點頭。
然後轉身回了客廳。
李守業已經坐在沙發上看報紙了。
「爸。「
「嗯。「
「你當年……「
李陽想說什麼，但頓住了。
李守業放下報紙，看了他一眼。
「我當年可沒人來問我。「
他說。
「你媽是直接把我拽去的民政局。「
鄭曉月從廚房探出頭來。
「說什麼呢？「
「說你當年英明神武。「
李守業重新拿起報紙。
鄭曉月哼了一聲，又縮回了廚房。
李陽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原來不管什麼年代，有些劇情是不會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