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電視裡的家居改造節目已經播完了,換成了一個他叫不上名字的綜藝。
嘉賓在笑,觀眾在鼓掌,但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的目光不時飄向陽台。
李守業依然坐在那張藤椅上。
姿勢都沒換過。
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搭在膝蓋上,背微微前傾。
像是在看什麼。
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晚飯是鄭曉月做的。
很豐盛。
但氣氛比中午收斂了很多。
沒有誰刻意去提那兩本紅色的證書。
它就擱在茶几上,被一盤氧化了的蘋果擠到了角落。
李陽看了它一眼。
又移開了。
飯後他主動去洗了碗。
這是他從小到大為數不多的自覺時刻之一。
鄭曉月愣了一下,沒攔他。
等他洗完出來,麗芙正蹲在陽台上給那盆綠蘿換水。
李守業已經回屋了。
陽台門半開著,夜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二月青城特有的那種涼。
李陽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就那麼蹲著。
看著水從花盆底部慢慢滲出來。
「你爸什麼時候走?」
麗芙忽然問。
聲音很輕。
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
李陽想了想。
「下個月中。」
「去多久?」
「看航線。最快兩個月。」
麗芙沒再問了。
她把花盆放回原位,站起來。
李陽也站起來。
兩個人並肩站在陽台上。
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鋪開,不算亮,但也不算暗。
是那種很普通的,沒什麼特色的城市夜景。
但今天看起來格外安靜。
回到客廳的時候,鄭曉月已經回房了。
電視關著,只剩走廊盡頭那盞小夜燈亮著。
昏黃的光灑在地板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麗芙站在走廊口,沒有往自己房間走。
她看著他。
那個眼神李陽很熟悉。
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他主動走上前。
在她面前站定。
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把她額前那縷碎發撥到耳後。
動作很輕。
但很穩。
麗芙的眼睫顫了一下。
然後她往前邁了半步。
額頭抵在了他的胸口。
很輕。
像是一片葉子落下來。
李陽沒動。
就那麼站著。
一隻手搭在她的後背。
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過了大概半分鐘。
他感覺到胸口那塊布料濕了一點。
很小的範圍。
但他知道。
麗芙哭了。
沒聲音。
就是流淚。
他把她抱緊了一些。
沒有安慰的話。
也沒有問為什麼。
有些時候,不問才是最好的問。
過了好一會兒,麗芙自己抬起頭。
用袖口蹭了蹭眼角。
動作有些笨拙。
但她沒躲。
就那麼紅著眼睛看著他。
「睡覺吧。」
李陽說。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麗芙點了點頭。
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回過頭。
「李陽。」
「嗯。」
她張了張嘴。
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只是彎了一下嘴角。
很淺。
但夠了。
然後她推門進去了。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沒有聲音。
李陽在走廊里站了幾秒。
然後回了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
是呂睿發來的消息。
【呂睿:聽說你小子今天去民政局了?】
【李陽:誰說的。】
【李陽:...這老胡嘴怎麼這麼碎。】
【呂睿:嗨,不是老胡嘴碎,是他媽眼尖。】
【李陽:...】
【呂睿:所以...真的領了?】
【李陽:嗯。】
【呂睿:臥槽,恭喜啊李總!二十一歲人生贏家啊!】
李陽回了個「滾「。
然後把手機扣在床頭。
呂睿那邊安靜了幾秒。
又發來一條。
【呂睿:嫂子呢?嫂子呢?】
【李陽:睡了。】
【呂睿:切,這才幾點你就不行了?】
【李陽:...你能不能正常一點。】
【呂睿:我非常正常,我在祝福你。】
【李陽:收了,睡了。】
【呂睿:行行行,晚安李總,替我給嫂子帶個好哈~】
李陽把手機調成靜音。
沒再看。
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
照在床頭柜上那本紅色的小本子上。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
然後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
又很空。
亂的是接下來要辦的事。
挪威那邊的法律程序。
學校的請假。
開學後的安排。
赫蓮娜說的那些後續手續。
空的是——
好像一切都塵埃落定了。
從今天開始,他是已婚人士。
二十一歲。
同齡人還在為期末考試發愁的時候。
他已經在想明年的家庭聚會該準備幾道菜了。
這個認知讓他覺得有點不真實。
但那本紅色的小本子就在床頭。
它不會騙人。
第二天開始。
日子就過得快了。
鄭曉月把喜糖分給了左鄰右舍。
用的是那種最普通的硬糖,紅色塑料紙包的。
一包八顆。
她挨家挨戶送。
「我兒子領證了。」
「對,就是樓上那個。」
「嗯,外國姑娘。」
「對對對,就是上次你見過那個。」
消息傳得很快。
到了下午,整棟樓都知道了。
電梯裡碰見鄰居,人家笑眯眯地恭喜。
李陽臉皮再厚也有點扛不住。
麗芙更不用說了。
從出門到回家,全程低著頭。
耳朵紅得能滴血。
但她沒有躲。
每次被恭喜的時候,她都會微微點頭。
嘴角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弧度。
是那種社交焦慮症患者努力營業的表情。
李陽看在眼裡。
覺得心疼又好笑。
到了晚上,鄭曉月做了一大桌子菜。
理由是「辦完喜事的第三天要回門「。
「媽,我又不是嫁出去的閨女。」
「規矩不能亂。」
「...這是什麼規矩。」
「我定的。」
行。
老媽的話就是規矩。
李陽認了。
吃飯的時候,麗芙的手機響了。
是赫蓮娜從深圳打來的。
「吃了嗎?」
「嗯。」
「忙不忙?」
「不忙。」
「那邊天氣怎麼樣?」
「還行。有點冷。」
「多穿點。」
很簡短的對話。
但麗芙接電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一下。
很快就收回去了。
李陽沒戳破。
只是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赫蓮娜在電話那頭說了幾句關於挪威那邊手續的事。
需要麗芙配合提供一些材料。
身份證複印件,戶口本翻譯件,還有一份未婚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