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沒有開往市中心,而是拐上了通往郊區的路。
麗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點。
李陽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輕翻轉手掌,與他十指相扣。
赫蓮娜坐在副駕駛位,正在用挪威語跟司機低聲交代著什麼。語速很快。
李守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雪景。
他的表情很平靜。
大概四十分鐘後,車子駛入一片區域。
路兩旁是修剪整齊的常青樹,樹後面是廣袤的,被雪覆蓋的草坪。
遠處隱約能看到幾棟大型建築的輪廓。
車子沿著私家路又開了幾分鐘。
最後,停在一棟巨大的,石灰色的維多利亞風格莊園主屋前。
建築很有年代感,但保養得極好。
大門是深色的實木,門前有幾級寬闊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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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下車去取行李。
赫蓮娜率先下車,站在石階下,抬頭看了看主屋。
「好了...就是這裡。」
她喃喃說著...
但相比之下,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陽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
肺里一陣刺痛。
麗芙也下了車。
她站在他身邊,看著那棟房子。
冰藍色的眼睛裡,那種複雜的情緒又浮現出來。
不是緊張...
而是一種更深的,混雜著回憶和現實的東西。
赫蓮娜轉過身,看向他們。
「進去吧。」
她說,語氣平穩,
「媽媽在等。」
她邁上石階。
厚重的大門從裡面打開了。
暖黃色的光流瀉出來,伴隨著一股壁爐木柴和某種食物燉煮的香氣。
李陽握緊麗芙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汗濕。
但回握的力道,比在飛機上更堅決。
「咣當」一聲。
厚重的實木大門在身後合攏。
將二月挪威的寒氣徹底隔絕。
暖意裹挾著壁爐木柴與燉煮食物的混合香氣撲面而來,濃郁得幾乎有實質。
門廳高闊,石砌的牆壁上掛著家族狩獵戰利品的鹿角,昏黃的光線從一盞巨大的鍛鐵枝形吊燈傾瀉而下,照亮下方磨損發亮的橡木地板。
赫蓮娜在前,腳步未停,風衣下擺帶起微風。
李陽和麗芙跟在後面,腳步踩在厚實的地毯上,幾乎無聲。司機沉默地拎著行李跟在最後。
穿過一道拱門,視野豁然開朗。
主客廳的規模遠超想像。
挑高的天花板懸掛著另一盞更繁複的吊燈,深色的木質牆板一直延伸到頂部。
幾面牆被巨大的書架占據,塞滿了皮革封面的舊書。
落地窗高得像門,窗外是暮色中灰藍色的雪野。
房間中央,兩組深色皮質沙發圍著一座幾乎能站下一個小孩的石砌壁爐。
火苗在粗大的木柴上跳躍,噼啪作響,是這片寂靜里唯一生動的聲響。
奧拉夫和艾爾莎站在壁爐前。
他們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
艾爾莎的手無意識地捏著圍裙的一角,看見他們進來,立刻迎上兩步,臉上綻開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壓著更複雜的情緒。
奧拉夫沒動,他背對著壁爐,火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長。
他手裡沒拿東西,只是站著,看著他們走近。
赫蓮娜停在客廳中央,隨後緩緩轉過身來。
「爸,媽...」
她的聲音平直,像是在交接什麼任務一樣,
「人帶回來了。」
艾爾莎的目光越過赫蓮娜,牢牢鎖在麗芙身上。
她快步上前,不是擁抱,而是先捧住麗芙的臉,仔細端詳,手指擦過女兒略顯消瘦的臉頰。
「Så fint...(真好...)」
她用挪威語低聲說,眼眶有些發紅,
「Var du trött under reisen? Er du kald?(路上累不累?冷不冷?)」
麗芙搖搖頭,沒說話,但身體前傾,額頭輕輕抵住母親的肩膀,抱住了她。
動作有些僵硬,手指在母親背上微微發抖。
不是全然的放鬆,更像是溺水者終於碰到一塊浮木。
奧拉夫這才動了。
他走過來,目光先落在李陽臉上,停頓兩秒,然後看向緊緊相擁的妻女。
他伸出手,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麗芙的後背,拍了兩下,很實在的力道。
「回來了就好。」
他說,聲音低沉平穩。
然後,他轉向李陽。
李陽站得筆直,感覺壁爐的熱浪正烘烤著他的後背。
他迎上奧拉夫的目光。
這位北歐男人的眼神像冰冷的湖水,底下是看不見的深處。
沒有審視,沒有質問,只是一種沉靜的,全然的注視。
奧拉夫伸出手。
李陽握住。
手掌寬厚,有硬繭,握力比之前那次見面更重些。
「歡迎,孩子。」
奧拉夫說,字正腔圓的中文,帶著北歐人特有的生硬腔調,但意思清晰。
他鬆開手,轉而拍了拍李陽的肩膀,力道同樣結實,
「先休息。吃飯還得一會兒。」
赫蓮娜已經走到一邊,從隨身公文包里抽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遞給奧拉夫。
「手續,差不多了。」
她用挪威語快速說了幾句,語速太快,李陽只聽清零星幾個詞,
「律師...明天上午...文件...」
奧拉夫接過文件夾,沒立刻翻開,只是點了點頭。
艾爾莎拉著麗芙的手,轉向李陽,切換成英文,語速慢了下來:
「你的房間準備好了,和Liv的挨著。先去看看?把行李放下。」
李陽點頭。
這時他才注意到,赫蓮娜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書架旁,正背對著他們,手指划過一排書脊,似乎在找什麼。
她沒再看這邊,但挺直的背脊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
司機把行李放在客廳入口,悄然退了出去。
李陽和麗芙跟上。
樓梯寬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木質扶手被打磨得光滑發亮。
牆壁上掛著家族成員的肖像和風景畫,年代從近代延伸到看起來頗有歷史的黑白照片。
麗芙走在李陽身邊,手指悄悄勾住他的小指。
她的手冰涼,指尖繃得很緊。
二樓走廊幽長,兩側是一扇扇深色的木門。
管家在最裡面兩扇相鄰的門前停下,推開其中一扇,側身讓開。
房間很大。深色的木質地板,灰藍色的牆壁,高大的窗戶對著後院的雪原。
床是四柱床,懸掛著厚重的深藍色天鵝絨床幔。壁爐是後來加裝的,裡面沒有生火。
空氣里有舊木頭,灰塵和某種清潔劑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陳舊而乾淨的氣息。
管家把行李放在房間中央,低聲用挪威語對麗芙說了句什麼,麗芙點點頭。
管家便安靜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門合上的瞬間,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動了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