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芙的手指在他手腕內側輕輕動了一下。
皮膚相觸的地方,能感覺到她脈搏的跳動。有點快。
李陽側過頭看她。
她正看著窗外。側臉的線條在雲層反射的光里顯得有些模糊。
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不是那种放松的抿緊。
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舌尖底下,卻又說不出來的那種。
他想起赫蓮娜在機場對他說的話。
「有些內部程序可能會比較繁瑣。」
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
但赫蓮娜說話時,眼睛看著遠處正在辦理登機手續的麗芙的背影。
那不是一個單純提醒的眼神。
李陽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扣住了麗芙的手。
她像是被驚動了一下,轉過臉。
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不是要哭,更像是長時間盯著陽光看後的生理反應。
「嗯?」
她發出一個很輕的音節。
「沒什麼。」
李陽說。
他抬起另一隻手,很輕地碰了碰她眼下那片皮膚。有點涼。
「沒睡好。」
「...嗯。」
她重新把頭轉向窗外。
但這次,身體往他這邊靠了靠。
肩膀輕輕抵著他的胳膊。
乘務員推著餐車過來,低聲詢問是否需要飲料。
李陽要了兩杯橙汁。
麗芙接過來,捧在手裡,但沒有喝。
指尖在杯壁上摩挲。
「餓嗎?」
李陽問。
她搖搖頭。
「吃點東西吧,要飛很久呢。」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小餐包,掰了一小塊,慢慢地放進嘴裡。
咀嚼得很慢。
像在完成某個任務。
李陽自己也拿了一個。
麵包有點干,帶著黃油味。他想起那次在麗芙家,奧拉夫遞給他黑麵包的情景。
也是這種紮實的...
需要用力嚼的口感。
有些東西在回憶里重疊了。
那時候是冬天。窗外是黑夜和雪。
壁爐里的火噼啪作響。
空氣里有木柴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現在是下午。
窗外是永遠的白晝般的雲層。空氣里只有機艙循環系統的乾燥氣息。
那時她也緊張。耳尖紅紅的,手指絞著衣角。
但現在這種緊張不太一樣。
更深,更沉。
像冰層下的暗流。
她啃完了那一小塊麵包。
手指上沾了點麵包屑。她低頭看著,用另一隻手的指尖,一點一點捻掉。
動作很細緻。
李陽喝完了橙汁。
把空杯子放回小桌板。
「睡一會兒?」
他說,
「到了可能沒時間休息。」
麗芙想了想,點頭。
她把他的手腕拉過來,放在自己腿上。
然後調整了一下座椅靠背,閉上眼睛。
但她的手沒有鬆開。
手指依然扣著他的腕骨。
指尖的溫度一點點傳過來。
李陽看著她的臉。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但眉心還有一點微不可查的褶皺。
他伸出另一隻手,用指腹極輕地碰了碰那褶皺。
沒有撫平。只是感受那一點點皮膚下面的緊繃。
前排的赫蓮娜合上了電腦。
她轉過頭,隔著座椅縫隙看了他們一眼。
目光在麗芙抓著李陽手腕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副降噪耳機戴上,重新靠回椅背。
李守業也閉著眼睛,看起來睡著了。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節微微曲著。
幾個小時的飛行,在引擎的背景音里被拉得很長。
麗芙中途醒了一次。眼睛有些迷濛,看了李陽一眼,又閉上了。
手沒有鬆開。
後來她徹底醒了。
但也沒動...
就那麼靠著他,看著舷窗外的雲。
雲層開始變厚,有些地方露出下方模糊的,青灰色的山脊輪廓。
「快到了。」
李陽說。
「嗯。」
她應了一聲。聲音有點啞。
她坐直身體,鬆開他的手腕。
活動了一下手指。
然後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小鏡子,快速照了一下,把鬢邊的碎發攏到耳後。
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例行公事的倉促。
飛機開始下降。
耳膜再次感到壓力。
她吞咽了一下。
手指又蜷了起來。
李陽握住她的手。
這次直接十指相扣。
她沒看他。
但回握的力道加重了。
穿過雲層。
下方出現了深藍色的海,和墨綠色的,覆蓋著積雪的陸地。
海岸線蜿蜒。然後是灰色的城市輪廓,被白雪點綴著。
飛機對準跑道。輪子接觸地面時,輕輕一震。
反推的引擎發出轟鳴。速度慢下來。
麗芙的手指鬆開了。
她長長地...幾乎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飛機停穩。
解開安全帶。
站起來取行李架上的背包和手提袋。
人群開始緩慢移動。
機艙里嘈雜起來。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
赫蓮娜已經站到了過道上。
她行動很快,取下自己的行李,又幫李守業拿了。
「跟上。」
她低聲對李陽和麗芙說。
聲音在嘈雜里依然清晰。
李陽背著自己的雙肩包,手裡還拎著麗芙的一個小旅行袋。
麗芙只背著她那個米白色的帆布包,跟在他和赫蓮娜之間。
入境,排隊。
赫蓮娜走在最前面,出示護照和文件。
工作人員看了他們一眼,在護照上蓋了章。過程很順利,沒有多餘的詢問。
提取行李。
兩個大箱子從轉盤上下來。
李陽推了一輛行李車,把箱子和幾個小包都放上去。
「車在外面等著呢。」
她說。
推著行李車穿過自動門。
冷空氣猛地灌進來。
比青城冷得多。是那種乾燥的,帶著雪粒氣味的冷。天空是灰白色的,光線很柔和,但沒什麼溫度。
一輛深灰色的奔馳V級MPV停在出口欄杆外。
司機是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男人,看見赫蓮娜,立刻下車,快步過來接過行李車,開始往車後備廂裝行李。
赫蓮娜拉開側滑門,隨後回頭一招手:
「上車吧。」
李陽和麗芙先進了車廂。
裡面很寬敞,座椅是深棕色的真皮。
暖氣開得很足。
李守業和赫蓮娜隨後上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寒意和噪音。
車子平穩地駛出機場。
窗外是熟悉的景色。
或者說是麗芙記憶里的景色。
低矮的建築,乾淨的街道,不多的行人裹著厚厚的冬衣。
積雪堆在路邊和屋頂。
麗芙看著窗外,沒說話。
李陽也看著。
這是他第二次來。
但第一次是聖誕節前,城市裡裝飾著彩燈和聖誕樹,很熱鬧。
現在節日過去了,一切顯得更安靜,更...
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