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裡的冷氣開得足。
李陽跟在赫蓮娜身後,視線在各個櫃檯之間快速掃過。
三個人都沒怎麼說話,赫蓮娜走路帶風,目標明確...
珠寶區,手錶區,皮具區,一圈下來手裡已經拎了好幾個袋子。
麗芙挽著他的胳膊,走路的時候偶爾偏頭看他一眼。
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那種「我在「的感覺很明確。
試對戒的時候,店員拿出了好幾款。
赫蓮娜沒有插手選款,只是在旁邊的沙發上坐著刷手機。選什麼款式,什麼材質,由他們兩個自己定。
最後定下來的是一對很簡潔的白金對戒。沒有什麼誇張的鑽石,就是兩道細細的圓環,內圈刻了一行極小的字。
麗芙選的刻字內容...
兩隻駱駝。
和他襯衫上繡的那對,一前一後。
店員把戒指裝進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裡,赫蓮娜直接刷卡,沒給李陽付款的機會。
「這個我來。」
「姐...」
「別廢話。」
一句話堵死。
李陽認了。
回家的路上,鄭曉月聽說他們後天要飛挪威,愣了足足三秒。然後她一拍大腿,轉身進了臥室,開始翻箱倒櫃地找東西。
「媽,你幹嘛?「
「給你爸收拾行李啊,他不是也在家嗎,正好一起走。」
「他也要去?「
「廢話,他去挪威的航線正好順路。」
鄭曉月頭也不回地答道,聲音從臥室里傳出來。
李守業坐在客廳里,聞言抬了抬眼皮,沒說什麼,但嘴角明顯動了一下。
於是出行的陣容從三個人變成了四個人。
赫蓮娜在旁邊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變化並不意外。她大概是早就算到了這一步。
行李收了大半天。
鄭曉月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進箱子裡...給麗芙家人帶的茶葉,絲巾,幾樣青城的特產零食,還有給李陽準備的一大包換洗衣服。
「媽,我就去幾天...」
「幾天也得帶齊了。」
李陽放棄了抵抗。
麗芙倒是很安靜,默默地回自己房間收拾了一個小箱子。衣物不多,幾件換洗的日常裝,還有那件李陽說「一定穿「的白襯衫。
她把那件襯衫疊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動作很輕。
像是在對待什麼易碎的東西。
晚上李陽躺在床上,手機屏幕亮了好幾次。
黃依依在群里發了十幾條消息追問領證的細節,劉莽和胡森也跟著起鬨。呂睿直接發了一串省略號,疑似正在重新審視人生。
李陽沒回。
他只是盯著天花板,想了想接下來的流程...
挪威那邊的法律程序,主要是婚姻登記的備案和認證。赫蓮娜說她已經聯繫好了律師,但最終的文件簽署需要本人在場。
另外還有一些家族內部的事務。
赫蓮娜沒有明說,但李陽隱約感覺到,這次去挪威,不只是走個法律流程那麼簡單。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
隔壁房間的燈光透過門縫,在走廊里投下一道細細的線。
很安靜。
但很近。
他閉上眼睛。
後天的航班,早上七點半。
時間不算緊,但也不算寬裕。
足夠他睡一覺。
足夠他想清楚一些事。
也足夠他期待即將發生的事情。
挪威。
二月的挪威。
和青城完全不同的緯度,完全不同的季節。
李陽在意識模糊之前,最後想到的畫面,是麗芙在民政局門口回頭看赫蓮娜時的那一笑。
淺粉色的裙擺,編成辮子的頭髮,耳垂上那顆小小的珍珠。
很輕。
但很亮。
...
初九的清晨,鬧鐘響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李陽在黑暗中睜開眼,手摸到床頭柜上那本紅色的小本子。
還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起床。
一切從簡。
洗漱,換衣服,拎箱子下樓。鄭曉月已經在車裡等著了,李守業坐在駕駛位,發動機的聲音低沉地震動著。
赫蓮娜的車停在後面,麗芙已經在副駕駛上了。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出小區,上了高速。
凌晨的高速車很少,路燈的光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掠過,像是在倒數什麼。
李陽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輪廓漸漸變得稀疏。
城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和遠處零星的燈火。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腦子裡很清醒。
不是在緊張,也不是在期待什麼。
只是一種很平靜的確認...
他正在往一個陌生的方向去。
而那個方向,有人在等他。
機場。
國際出發廳的安檢口排了不短的隊。
赫蓮娜顯然是常客,整個流程走得極其流暢。值機,託運,安檢,過關,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連多餘的話都沒有。
李陽跟在後面,麗芙挽著他的手臂。
在安檢通道分開的時候,工作人員要求兩人分別通過。
麗芙鬆開了手。
她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但很穩。
好像在說...
「別擔心。」
「我就在你後面。」
李陽笑了一下,轉身走進了通道。
登機口。
候機廳里零零散散地坐著一些人。
赫蓮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對著筆記本電腦處理郵件,眉頭微微皺著。李守業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一份英文報紙,看得很認真。
李陽和麗芙坐在另一排。
座椅之間的距離不算寬,兩個人的手肘偶爾碰到。
麗芙沒說話,只是把頭靠在了他肩膀上。
很輕。
候機廳的廣播在頭頂響了一遍又一遍。
李陽閉上眼睛,感受著肩膀上那一點微不足道的重量。
不多。
但足夠讓他知道...
她在。
...
飛機爬升階段結束,機身逐漸平穩。耳膜那種悶脹感慢慢消退。
麗芙鬆開一直緊握的手指。
她攤開掌心,那裡被指甲掐出了幾個小小的月牙印。
她盯著看了兩秒,又把手收回去,握住了安全帶。
舷窗外,雲層像厚厚的棉絮鋪在下面。陽光在雲頂跳躍,刺得人眼睛發酸。
李陽沒說話。
只是把一直放在小桌板上的右手,挪過去,輕輕覆在了她攥著安全帶的手背上。
她的手指很涼,指尖微微發顫。
她沒轉頭。
只是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穩。
像找到了一個錨點。
機艙里很安靜。
只有引擎持續的低頻嗡鳴,以及偶爾走過的乘務員腳步聲。
大部分旅客都在閉目養神,或者看著窗外。
赫蓮娜和李守業坐在他們前排靠過道的位置。
李守業要了一杯冰水,赫蓮娜則打開了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沒有表情的側臉上。
起飛前的那點躁動和新鮮感,此刻被這巨大的,平穩的噪音吞噬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懸在半空的,無處著力的安靜。
好像飛機不是在飛向某個目的地,只是懸在這片單調的藍白之間,時間也停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