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發出,寧淵的目光,掃過門口那片擁擠的人群。
剛才還攢動的人頭,此刻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每一個人的姿態都僵硬地停留在上一秒。
德川佑跪在那裡,身體劇烈顫抖著。
他的額頭與冰冷的地面不斷碰撞,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不敢抬頭,他怕看到那個男人的眼睛。
他怕那雙眼睛裡倒映出,自己下一秒的死狀。
剛剛發生的事情,甚至稱不上是殺戮。
殺戮至少要有流血,有掙扎,有哀嚎。
但那個男人他只是念了幾句詩。
然後,幾秒內,世界就清淨了。
神,或者說,惡魔。
德川佑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詞在瘋狂地碰撞。
在他身後,其他人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有人雙腿發軟,靠著牆壁才沒有癱倒在地。
有人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嘴,唯恐發出一丁點聲音。
還有人,褲襠處已經滲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他們的身體都在抖動,牙齒在不受控制地打顫。
他們引以為傲的權勢地位與財富。
在剛才那場殺戮面前,脆弱得就像陽光下的泡沫。
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
祈禱那個白衣惡魔,不要將視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鐘。
誰贊成,誰反對?這是個問題。
但此刻甚至沒有人敢發出,哪怕一丁點聲音,而寧淵也不需要回答。
他丟下了手中那把未曾染血的太刀。
刀身與地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哀鳴,也讓所有議員的身體都跟著狠狠一縮。
然後,他抬腳,朝著議事堂內部走去。
噠。
噠。
噠。
他來了。
他要進來了。
這個念頭像瘟疫一樣,在所有議員的心中蔓延。
門口那片密不透風的人牆,像是被一種無形的壓力擠開。
人群以一種近乎恐慌的速度向兩邊退去。
沒有人敢擋在他的路上。
他們手腳並用地向後爬,向旁邊擠,彼此推搡,踩踏。
剛才還擁擠的國會議事堂大門,此刻卻比澀谷的十字路口還要空曠。
寧淵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的光影里。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他身上的白衣,依舊一塵不染。
與周圍的狼藉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議事堂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們低著頭,躬著身,用眼角的餘光,敬畏而又恐懼地追隨著那個移動的身影。
寧淵走過的地方,空氣都變得凝滯。
那些議員們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希望自己能變成地板上的一塊磚,牆上的一抹灰塵。
只要不被那個男人注意到。
這是一個很簡單,也很卑微的願望。
寧淵穿過那片自動分開的人海,徑直走向議事堂中央那個原本屬於議長的席位。
他邊走邊開口。
「看來,沒有人反對。」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議事堂里迴蕩,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沒人敢反對。
反對的人都已經死了。
我們還想活下去。
這些念頭,像病毒一樣,在每一個議員的腦海里瘋狂滋生。
他們低著頭,沉默著。
用沉默來表達他們的順從。
用沉默來祈求活下去的機會。
寧淵看著他們,嘴角上揚。
他喜歡這種感覺。
「很好。」
寧淵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說。
「既然沒有意見,那剛剛我說的話,你們應該都聽到了。」
寧淵的聲音冰冷的敲擊著,他們脆弱的神經。
「第一件事情,把那座神社改成公共廁所。」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在說「今天吃餃子」一樣隨意。
但這句話,卻在議員們的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神社是東瀛的精神象徵,是供奉著他們歷代先祖神明的地方。
那是之前東瀛淪陷時,付出巨大代價才保住的地方。
如今,要他們親口同意,將它改成廁所?
他們會成為歷史的罪人,被唾罵千古。
這是比殺了他們還要殘忍的羞辱。
德川佑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的身體又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羞恥和狂喜的複雜情緒。
他相信,這是那個男人的考驗。
也是他表現忠誠的最好機會。
只要他第一個站出來,支持這個荒唐的命令。
他就能活下去。
不但能活下去,還能得到這個男人的賞識。
他張了張嘴,想要第一個喊出「遵命」。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或者說,更蠢。
一個站在人群邊緣,看起來年過半百的議員,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句反對的話。
「不可以......」
「不可以這樣。」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
「神社......神社是......」
他想解釋,想辯解。
想告訴這個唐國人,神社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
但是很可惜。
寧淵沒有看渡邊一眼,他甚至沒有回頭,沒有停下腳步。
就好像根本沒有聽到那個微弱的反對聲。
只是徑直地,走向國會中心的演講台,走向東瀛權力的頂端。
仿佛那句不可以,只是這死寂氛圍里,一隻蚊子無意義的嗡鳴。
他愣住了。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以為自己會像外面的那些人一樣,被一道從天而降的光束瞬間蒸發。
或者像那個叫北原的男人一樣,被廢掉四肢,在痛苦和絕望中死去。
但他沒有。
那個男人,他就這樣走了過去。
這是......放過我了嗎?
渡邊的心裡,升起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下一秒。
他就發現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
周圍的空氣,變了。
他身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齊刷刷地刺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視線里,是一種野獸般的嗜血光芒。
他看到離他最近的德川佑,那個剛才還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男人。
此刻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眼神看著自己,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猙獰的笑意。
他看到更遠處,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同僚們。
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塊可以用來獻祭的祭品。
他終於明白了。
寧淵不需要親自動手。
甚至不需要開口。
他的無視,本身就是指令。
而在這些已經被恐懼擊垮的同僚眼中,自己這個出頭鳥。
就是他們此刻,向新主人表達忠誠的救命稻草。
他不是一個反對者。
他只是一個投名狀。
「不......不是的......我......」
那個議員驚恐地後退,但太晚了。
離他最近的幾個人,已經朝他圍了上來。
「松下君,你剛才說什麼?我沒有聽清。」
「你這個國賊!叛徒!」
「寧淵大人是為了我們東瀛好!你竟然敢反對他!你才是我們東瀛最大的敵人!」
「別......別過來......」
松下絕望地看著向他逼近的同獠們。
「為了寧淵大人!」
身後有人喊著,聲音很大,似乎是想讓寧淵聽到。
但寧淵已經走到了議長席前。
他沒有回頭看那場即將上演的「內部清洗」。
而是在思考......
在城市的另一邊,那把屬於她的刀,想必也染上月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