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麼看著寧淵。
那張原本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或者說是帶著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意的英氣面龐上,現在什麼表情都沒有。
房間裡的燈光從她的頭頂打下來,在她的眼窩裡投下一片陰影。
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就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寧淵覺得後背的汗毛正在一根根豎起來。
他經歷過洛天成那種如同實質般的上位者威壓,也承受過凌霜溟那種讓人窒息的瘋狂控制欲。
但李清歌此刻散發出來的氣場,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仿佛站在雲端,俯瞰一切螻蟻的漠然。
那種漫不經心裡的從容,甚至比之前洛天成的刻意敲打還要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寧淵沒有動,只是在心裡暗罵。
這個女人又發什麼瘋。
剛才在外面不是還挺好的嗎。
不是還幫著自己把走火入魔的事情圓過去,怎麼一進這個小黑屋,翻臉比翻書還快。
難道剛才在外面都是演給洛繪衣和凌星月看的。
現在到了沒人的地方,她才要真正跟自己算帳了。
寧淵不敢再想下去了,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李清歌還是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寧淵。
她的目光在寧淵的臉上掃過,然後又看了一眼房間裡的另一張單人沙發。
寧淵只得硬著頭皮,挪動腳步。
他走到那張沙發前,老老實實地坐了下去。
「寧淵。」
一個極其清晰,卻又完全不是通過空氣振動傳入耳朵里的聲音。
在寧淵的腦海里直接炸響。
寧淵的肩膀猛地一縮。
他差點沒直接從沙發上彈起來。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李清歌。
李清歌的嘴唇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但那個聲音,確確實實是她的。
寧淵瞬間反應過來了。
內息。
這是內息傳音。
為什麼?
寧淵的腦子轉得飛快。
這裡是凌霜溟的私人休息室,門都鎖上了。
凌霜溟還在外面應付那兩個小丫頭。
李清歌有什麼話,是不能直接開口說的?
她是不想讓凌霜溟聽到嗎。
凌霜溟在自己的地盤上,肯定是有辦法聽到甚至看到裡面的情況的。
寧淵想起了隔壁那個裝有監控的全透明更衣室。
這女人到底要跟自己說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你可知道。」
李清歌的聲音再次在寧淵的腦海中響起。
「為什麼自古以來。」
「只有和親的公主,而沒有和親的王子?」
寧淵愣住了。
他準備了無數種應付李清歌發難的腹稿。
但是。
和親的公主?
這算是什麼問題。
這是百家講壇嗎?這是歷史課期末考試嗎?
這個時候。
在這種氣氛下。
你用這種加密通話的絕世神功,就為了問我這種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題。
寧淵看著李清歌。
李清歌的眼神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寧淵試著調動體內那股現在已經服服帖帖,像小綿羊一樣的氣機。
他將氣機集中在嗓子眼。
「因為送男人沒用唄。」
寧淵的聲音,順著內息,傳遞了過去。
李清歌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什麼意思。」
「女的嫁出去,也就是潑出去的水。」
寧淵繼續用內息回答,他覺得這就像是在跟網友打字聊天,膽子也不由得大了起來。
反正也不用開口。
「公主送去和親,給點嫁妝,也就是圖個吉利,或者買個平安。」
「對方要的是一個政治態度,又不是真的缺個女人。」
「但是王子就不一樣了。」
寧淵在沙發上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王子是帶把的,那是能繼承皇位的。」
「你把一個有繼承權的王子送到別人那裡去當上門女婿。」
「那不叫和親,那叫送人質。」
「或者更直白一點,這叫送個人質去給別人當傀儡藉口。」
「萬一這上門女婿,回頭帶著人家的兵馬回來搶家產。」
「那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所以啊,這種賠本買賣,傻子才幹。」
寧淵在腦子裡吧啦吧啦地說完這一大堆。
李清歌看著寧淵。
那個聲音在她的腦海里迴蕩。
她原本準備好的,想要試探寧淵格局的話。
被這幾句充滿了市儈分家產口吻的回答。
給堵得嚴嚴實實。
女的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
有繼承權的王子去當上門女婿就是為了回來搶家產?
雖然這也算得上話糙理不糙。
但這哪裡像是一個身上流著那種血的人會說出來的話。
還是,他知道些什麼,他在藏拙?
李清歌看著寧淵。
「如果是那種,被所有人剝奪了所有東西,連家產都沒有的王子呢。」
李清歌的內息再次傳了過去。
「如果這個王子。」
「他只能靠著去給別人當上門女婿,才能活下去呢?」
寧淵愣了一下。
他覺得李清歌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
什麼叫剝奪了所有東西。
什麼叫去給別人當上門女婿才能活下去。
這是讓他從被和親王子的角度,來回答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