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一邊淘米,一邊嘆道:「弟妹,說實話,我是真羨慕你。」
自家男人待自己也不錯,可跟兩個小叔子一比,便差了不少。
小溪聞言微微一怔:「羨慕我什麼?」
她心裡暗自思忖,想來無非是羨慕自己兩胎便兒女雙全,鋪子一年四季也有進項。
張氏卻搖搖頭:「羨慕你嫁了個好相公。你看家旺待你多體貼,見你要落座,立馬就把軟墊墊在凳上,生怕你受了涼。你大哥,就沒有這般細心。」
小叔子疼媳婦,那份好實在叫人羨慕。就連妯娌喝水,他都要先試好水溫,才遞過去。
小溪含笑勸慰:「嫂子,每個人性格不同。大哥只是不善言辭,心裡是記掛你和孩子們的。他私下也跟我們說過,這家裡最辛苦的人就是你。」
在小溪看來,大哥待大嫂本就不錯,只是少了幾分細膩。
大哥也曾跟他們夫妻坦言,自己沒什麼本事,給不了妻兒好的生活,一輩子只會侍弄莊稼。
還自嘲,既不如相公嘴甜會說話,也比不上二哥懂得哄人,自認是家裡最木訥笨拙的那一個。
張氏一聽,眼睛驟然亮了起來:「你大哥當真這般說過?」
小溪點頭:「自然,我還能哄你不成。」
張氏遲疑片刻,神色侷促,終於還是開口:「弟妹,有件事擱在我心裡憋了許久,一直不知道該怎麼跟你開口。」
看她這副模樣,小溪心裡泛起疑惑,究竟是什麼事,能讓大嫂這般為難。
「大嫂,有話你儘管說,但凡我能幫得上,絕不會推辭。」
張氏面露難色:「也不是什麼大事。我就是想問,你們若是搬去縣城,鎮上那處房子,還會留人嗎?」
小溪瞬間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嫣然一笑:「我還以為是什麼要緊事,原來是這個。房子自然要留人的,我們隔段時間就要回來查帳,若是太晚,肯定要在鎮上過夜。」她望著張氏,輕聲問道:「大嫂,你是不是擔心,我們搬走之後,小寶的去處?」
張氏沒料到自己那點心事,竟這麼快就被妯娌看穿,臉頰一下子漲得通紅。
「這點心思都被弟妹瞧出來了,也難怪娘總誇你心思通透。」
小溪淡淡一笑:「大嫂,若是為了小寶讀書的事,你大可放寬心。他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宅子裡我會留人手,一邊照看宅院,一邊照料小寶的一日三餐。」
張氏當即喜上眉梢,語氣帶著幾分不敢置信:「弟妹,此話當真?」
雖說早就猜到小叔子家會留人看顧宅子,可終究不如當事人親口應允來得踏實。
這件事擱在心底壓了許久,如今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小溪搖了搖頭:「我過門這麼久,幾時哄騙過你?自然是真的。碼頭離鎮上雖說只有五里路,可遇上陰雨天,來回奔波終究不便,遠不如留在我家來得省心,也正好幫我們照看宅院。」
只是眼下還沒敲定合適的人選,也不知有沒有人願意留下來。倘若找不到合適的,便只能去牙行尋一位看宅的老伯。
張氏眉眼間滿是笑意:「有弟妹這句話,我便徹底安心了。不怕你笑話,自打聽說你們小兩口在縣城置下宅院,我這顆心就一直懸著,落不下來,今日才算真正踏實了。」
既然妯娌都這般許諾,想來不會框自己。不管最後留下何人,兒子的吃喝起居總算有了著落。
小溪給了對方一個放心的眼神:「大嫂你儘管放心。不管我們搬去何處,都不會忘記把小寶安排好。他可是咱們家的希望,日後若是能搏個功名,我這個做嬸嬸的也跟著沾光,往後也能多多幫扶明軒和婉寧兄妹三個。」
張氏連連點頭:「借弟妹吉言,但願小寶將來學有所成,能在朝中謀個一官半職,也好照拂家裡的弟弟妹妹。」
她心底其實不敢真的奢望兒子能一舉高中,可若是真有那一日,小寶定然不會虧待家中弟妹。
只是她也拿不準,兒子究竟是不是讀書的那塊料。就算私塾先生常夸小寶聰慧,說他日後必有一番作為,張氏心裡依舊不敢篤定。
功名之路尚且遙遠,可縣試、府試轉眼便要到了。若是小寶能夠順利考過,便能成為年紀最輕的童生之一,想到這兒,她便覺得臉上有光彩。
從前回娘家,舊時姐妹總議論她,說她這般能幹,怎嫁了個木訥寡言的漢子,暗地裡沒少取笑她。倘若兒子能出息,她也能揚眉吐氣一回。
只是如今娘家,已是回不去了。
兩個弟弟本性還算忠厚,可兩位弟媳卻不好相處。
自打同爹娘鬧僵之後,她便再也沒有踏回村子。聽從村里嫁過來的姐妹說,兩位弟媳常在背後嚼她舌根,說她日子好過了,也不肯伸手拉兩個弟弟一把,任由他們勉強餬口度日。
可張氏心裡委屈,自家日子不過是比尋常農戶稍寬裕些許,哪裡有餘力貼補娘家。
在她看來,幫襯也不是一味白送銀子。弟弟們若是想做營生,她這個做姐姐的可以借錢,卻不能無償接濟,畢竟她也要養活自家老小。
並非富貴了就忘了手足,實在是分身乏術。
自打碼頭停航,她便跟著男人去鎮上擺攤,空閒時還要做頭花、髮帶這類手工拿去賣。沒想到竟會惹得弟媳們心生誤會。
當初聽聞這些閒言碎語時,她心裡又酸又澀,只覺得萬般無奈。
妯娌二人在廚房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屋裡不時傳來幾個孩子歡快的嬉鬧聲。
街上爆竹此起彼伏,噼噼啪啪響個不停,濃濃的年味兒瀰漫開來。
小溪側耳聽著,不由感慨:「也不知是哪戶人家這般闊綽,放了這麼多爆竹。」
爆竹價錢不菲,平日裡除了商鋪開張,也就只有過年才捨得燃放。聽這聲響,像是從同一個方向傳過來的。
張氏手上不停,一邊揉著麵團一邊回道:「想來是碼頭那邊的客來居酒樓。我聽說他家年年都要放許多爆竹,尋常百姓家哪裡捨得這般揮霍。」
客來居是碼頭上規模最大的酒樓,生意紅火得很。從前有來攤子上買滷味的食客同她說起,傳言這酒樓一年能掙五六千兩銀子。
張氏難以想像,那該是多大一堆銀錢。她沒有太大的野心,每年若是能掙五百兩,她做夢都得笑醒。
她如今才二十幾歲,至少還能再操勞三十年,算下來也能攢下萬餘兩,足夠兩個兒子日後安穩度日。
小溪聞言輕聲道:「開酒樓本就利厚,鎮上的醉仙樓一年便能賺上萬兩。若是開在縣城,收益只會更高,也難怪他們捨得這般燃放爆竹。」
若是她能掙下這麼多銀錢,自然也捨得。民間都說新年爆竹放得越熱鬧,來年便越是順風順水,想來酒樓掌柜,也是抱著這般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