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神色黯了幾分,低聲道:「可他生得實在好看。」
村里雖也有兩個模樣周正的男子,可方才擦肩而過的那人,和他們一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我不是跟你說了,長相再好,也不能當飯吃。」婦人語重心長地勸她,「你忘了吳家二丫頭的事?她那夫君模樣生得俊俏,卻不是安分過日子的人。手裡但凡有幾個閒錢,就往怡紅樓跑,尋歡喝酒。聽說上個月,還有個大著肚子的婦人找上門,說懷了他的骨肉,賴在吳家不肯走……」
她特意把這事說得真切,就怕小姑子一頭栽進不切實際的念想里。
小翠抿了抿唇:「嫂子,也不是所有好看的男子都花心的。」
哪個女子不愛美好的東西,夫君自然亦是如此。
她雖說容貌普通,心裡卻一直盼著能嫁個俊秀郎君,也好堵上那些長舌婦的嘴——平日裡總有人背地裡嚼舌根,說她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婦人無奈地輕輕搖頭:「你啊,還是年紀輕,想得簡單。固然不是所有俊朗男子都會拈花惹草,可一個男人若是生得太過惹眼,就算他本無歪心思,也自有旁人主動貼上來。倒不如尋個尋常本分人,安安穩穩過日子。嫁了那樣出眾的人,往後一輩子都要懸著一顆心。你好好想想,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
姑嫂二人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
而被她們議論的陳家旺,對此卻全然不知。
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副皮囊,竟又讓一個小姑娘動了心思。
後來小翠擇婿,定下一條死標準:一定要容貌出眾,情願少要二兩彩禮,只求日後看著賞心悅目。
她最後也得償所願,嫁了個俊秀郎君,只是日子,果真如大嫂當初所擔心的一般,風波不斷。
倘若陳家旺知曉小翠姑娘的心事,怕是免不了暗自苦笑,甚至要生出幾分悔意。
經歷了被劉美娥糾纏一事後,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從那以後,他無論走到哪裡,皆是避著年輕女子,處處謹守分寸,唯恐無端惹出閒話,讓小溪心生不快、影響他們的夫妻感情。
萬萬沒想到,如今來到這深上老林,會再次被人惦記上,讓素不相識的小姑娘動了芳心。
如果他知曉,怕是會暗自慶幸,好在自己早已娶妻生子,否則,還不知會惹來多少桃花債。
不過短短五日,村民陸續送來的板栗、核桃樹苗便攢了五百餘株。
其中板栗苗最多,足足三百多棵,滿滿當當堆在牆角下,只待移栽至荒坡。
荒坡面積不小,僅靠陳家旺與黑娃二人,根本顧不過來。一番合計過後,索性在楊家村雇了十個壯漢,專門負責挖坑栽苗、挑水澆灌。
不過數日光景,原本荒蕪光禿的荒坡煥然一新,遍是新栽的嫩綠樹苗,處處透著勃勃生機。
一連七日連軸勞作,陳家旺累得渾身酸軟、筋骨酸痛,只覺身子像散了架一般。諸事落定,他心中只剩一個念頭,便是歸家好好睡上一覺。
種樹之事了結,眼下也該動身前往縣城。
家中稻秧已然育成,水田卻還未曾翻整泡田,此番前去,怕是要在外耽擱許久,遲遲不能回來。臨行之前,許多事宜必須細細交代妥當。
陳家旺當即朝黑娃抬手吩咐:「去把唐伯請來。」
黑娃放下手中茶盞,應聲推門而出。
片刻功夫,唐伯快步入內,躬身恭敬問道:「老爺,您喚我?」
陳家旺微微點頭:「嗯。荒坡種樹的事已告於段落,我近日要去縣城一趟,短時間怕是回不來。坡上新栽的樹苗最為嬌弱,需你仔細照看好。另外,待地里苞谷種完,記得在樹苗行間套種爬豆。此物耐旱耐瘠,不搶樹苗長勢,還能略有收成,遠比空置荒地划算。」
唐伯深知東家不止鄉間有田產,在縣城應該也另有營生,當即鄭重應下:「老爺您儘管去忙其它事情,莊子上有我們,保證不會出任何紕漏。」
「莊上諸事,便辛苦你了。」陳家旺溫聲道。
唐伯連忙擺手:「老爺說笑了,這本就是分內該做的事。」
心中暗自感慨,能遇到如此寬厚和善的東家,守著莊子安穩度日,比從前的日子不知好過多少倍,心中滿是知足。
陳家旺淡淡一笑,隨手放下三兩銀子,又再三叮囑了幾句日常瑣事,便帶著黑娃登上馬車,離開了莊子。
少了一匹耕畜,春耕翻地的進度難免稍緩。這五兩銀子,便是他特意留給唐伯租雇耕畜所用,餘下銀兩,留作莊中應急開銷。
前邊駕車的黑娃,滿臉疑惑:「老爺,租兩頭牛用不了這麼多銀子,您為何給唐伯五兩?」
陳家旺聲音平緩:「租牛確實花不上這些。餘下的銀子便留在莊子裡存著,以備不時之需。從春耕到秋收,少不了要雇短工,零零碎碎的開銷多,手裡留些現錢,遇事才不至於慌亂。」
黑娃恍然大悟,由衷嘆道:「還是老爺思慮周全。」
陳家旺動身離家之後,小溪也未曾閒著,日日往返於三家鋪子之間。
眼下氣溫回暖,來吃熱鍋子的客人,雖不如冬日裡那般多,可每日的營收依舊穩定在七兩上下,生意非但不差,反倒比從前更紅火。
不少遠道而來的外鄉客商,聽聞鎮上陳記吃食價廉味美,都特意拐過來嘗鮮,「陳記」的名號,也就越傳越廣。
這會子,小溪正坐在餃子館內翻看帳本。
自年後以來,她認會了不少字,刺繡手藝也日漸精進,連梅花嫂子都誇她天賦好。
只是以前沒人手把手教她,學起來終究比旁人慢上幾分。
梅花嫂子還打趣她,若是把繡好的花樣拿到集市擺攤,定然有人願意出高價收購。
說起刺繡這門手藝,還要多虧李茵茵。若不是她耐心指點、傾囊相授,自己也不能進步得這般快。
小溪看到端著托盤走過來的姚三郎,輕聲問道:「三郎,聽說你媳婦懷孕了是嗎?」
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已經三個月了。」
想到媳婦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他的臉上不禁流露出一抹從未有過的溫柔。
「那恭喜啊!剛好來時路上買了兩包酸梅,你拿一些回去,給媳婦打打牙祭。」
說完,小溪就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紙包遞給姚三郎。
姚三郎連忙擺手:「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東西就不收了。」
一斤蜜餞幾十文,這麼一大包,少說也得有兩斤,他如何好意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