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旺隨口說道:「她們晚年過得如何,都是自己作的,怨不得旁人。至於老宅那邊,爹娘前些日子已經來過,還住了一宿。等我們在縣城安頓妥當,再抽空回來探望便是。」
小溪輕輕點頭,溫順應道:「都聽相公安排。明日我們把家中瑣事盡數交代清楚,就動身去往縣城。只是我方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問問你的意思。」
陳家旺聞言微微蹙眉,端正了坐姿,神色認真:「什麼事?你說便是。」
見他這般鄭重,小溪忍不住笑了:「別緊張,不是什麼要緊大事。是關於黑娃的終身大事。喬欣年紀尚小,喬叔喬嬸定然捨不得她早早嫁人。可我們一旦搬去縣城,兩個孩子相隔兩地,往後見面的機會只會更少。我想著,不如索性把喬欣一併帶上。」
她心裡已有粗略盤算,只是尚未敲定具體安排。日後他們在縣城開鋪做生意,定然缺人手,喬欣手腳麻利、勤快能幹,以前又在大戶人家幫廚,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陳家旺猛地一拍額頭,恍然醒悟:「倒是我疏忽了,你不提,我竟徹底忘了這茬。今日下午我路過前院,就見黑娃數次欲言又止,想來便是為了此事。新宅寬敞,本就缺人手,那就把喬欣一起帶走。」
黑娃為人踏實勤懇、忠心靠譜,他不能因為要搬家,便硬生生拆散一對有情人,未免太過自私涼薄。
主屋的二人已然敲定主意,另一邊,黑娃吃過晚飯,就上了炕,輾轉難眠,滿心焦灼,遲遲不知該如何向主子開口求情。
他只是一介卑微下人,按規矩根本沒有資格向主子提這般任性的請求。
可一想到主家遷居縣城後,自己可能許久見不到喬欣一面,心口便堵得發悶、萬般難受,百般糾結卻始終鼓不起勇氣開口。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屋外忽然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黑娃連忙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花嬸。
「黑娃,你的衣裳嬸子給你補好了。」花嬸笑著遞過疊得整齊的衣物。
黑娃臉上泛起幾分靦腆,連忙道謝:「多謝嬸子,勞煩您費心了。」
自打他來主家,衣衫破損,一直都是花嬸幫他縫補。他自己針線粗糙、針腳難看,花嬸實在看不下去,便攬下了這份活計。
黑娃心中一直感念花嬸的照拂,平日裡也會買些吃食帶回來孝敬她。二人朝夕相處,情分早已堪比親生母子。
花嬸和藹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你這孩子,跟嬸子客氣什麼。我這輩子命苦,和親生兒女無緣相見,早就把你當成了自家親兒子,替你縫件衣裳,本就是分內的事。」
花嬸是個苦命人,半生飄零無依。黑娃踏實孝順、心地善良,平日裡她稍有不適,黑娃便記掛在心,主動替她買藥跑腿、添置吃食,事事盡心照料。
花嬸看在眼裡、暖在心裡,早已將所有的溫情與念想,都寄托在了這個懂事的少年身上。
黑娃心中酸澀,鄭重點頭:「在我心裡,您便是我的親娘。往後您有任何難處,只管開口,我但凡能做到的,必定全力以赴。」
「好好好,有你這句話,嬸子就知足了。」花嬸眉眼皆是溫柔笑意,隨即細細打量他的神色,柔聲問道,「你心裡藏著心事吧?別憋著,不妨跟嬸子說說。」
黑娃沒有絲毫隱瞞,將自己與喬欣互生情意、擔憂遷居後兩地相隔的煩惱,盡數告訴了花嬸。
花嬸聽完連連點頭讚許:「喬欣那姑娘性子開朗通透,手腳又勤快,你眼光是極好的。你想帶她一同去縣城,大可直接跟老爺夫人坦誠相求。他們夫妻倆心善寬厚、最是體恤下人,定會成人之美,未必不會應允。與其獨自擔憂,不如大膽一試。」
此話一出,黑娃只覺壓在胸口的巨石驟然落地,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好,明日我就去跟老爺、夫人提這事。」
花嬸點點頭,把疊好的衣裳遞過去:「衣裳收好,嬸子先回屋了。」
她想著主家不久便要遷居縣城,心底隱隱生出幾分不舍。
在院子住了這麼久,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可轉念一想,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老爺夫人打算去縣城謀發展也是情理之中。
換作是她,也想出去闖一闖,就算將來不如意,大不了再回來,守著鎮上的產業度日,安穩舒心。
花嬸打算回去收拾衣物,說不準哪一日就要動身,臨時再收拾怕是來不及。
今夜註定有人輾轉難眠。另一邊,陳文生夫妻此刻也尚未安歇。
丁氏輕聲開口,帶著幾分忐忑:「咱們當真要搬走?該怎麼跟房東說,人家能應允嗎?」
說實話,來鎮上這大半年,她早已習慣了眼下的日子,驟然要搬家,心中滿是不舍。
可若是不搬走,公婆隔三差五就上門吵鬧,如同撕不掉的狗皮膏藥,怎麼趕都沒用。搬走,已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自然是要搬的。房東那邊我早就打過招呼,應當不會為難。只需把村里那兩畝田地處置妥當,咱們就能舉家遷走。難不成你想一輩子被他們糾纏不休?」
陳文生早已受夠這般日子,一心只想儘早脫身。況且堂弟一家也要遷往縣城,到了那邊,兩家彼此之間也能有個照應。沒啥好怕的。
丁氏聽罷,最終還是點了頭:「好,都聽你的。只是那兩畝田,會有人願意承租嗎?」
家中這兩畝地雖耕種三年,已是熟地,收成尚可,她心裡依舊有些沒底。
陳文生對這塊地很有信心:「怎麼會沒人租?這地的收成不比上等良田差,誰接手誰划算。」
他心中已經有了合適人選,並不似丁氏這般擔憂。
丁氏又蹙起眉頭:「那租金定多少合適?」
陳文生看向她,神色從容:「我已經想好了,每年收糧食總產量的三成,順帶把旁邊的菜園一併給他使用。」
他家菜園不小,足足半畝地,一併交給承租人打理。當然好處也不是白拿的,需要他時常開窗通風照看老屋,房子才不至於朽壞破敗。
若是將來在縣城日子艱難,還能回鄉種地,這也算是一條退路。
丁氏聽完,仍有些猶豫:「會不會太低了?別家租田大多要收四成。」
「那畢竟只是少數。鄉里鄉親,要價太高傷和氣,三成剛剛好,這件事你聽我的就行。」
夫妻二人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直到亥時將近,方才熄燈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