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腳下的步子猛地頓住了。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下意識地抬起了左手,指尖輕輕觸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
觸感是溫熱且真實的,不再是那種略帶僵硬的膠質感。
先前那一番高強度的戰鬥,讓他完全沒有察覺到身上的變化。
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一陣又一陣淋下來的血水,早把覆蓋在臉上的千面凝膠沖刷乾淨了。
他此刻徹徹底底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是自己那張真實的面孔。
但林越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去回應這個略帶溫情的稱呼。
長時間在極端環境中摸爬滾打,讓他養成了骨子裡的極度警覺。
他手中的幽冥骨弩沒有絲毫停頓,手腕悄無聲息地翻轉,骨弩的十字準星直接遙遙對準了癱坐在十幾米外的唐占林。
暗色的弩尖在風雪中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殺機頓顯。
「你也想拿那五千萬的懸賞?」
林越的聲音比淵北城的風雪還冷。
在他心裡,此刻只有一個非常清晰且符合邏輯的判斷。
唐占林絕對是認出了暗網上那張高額懸賞的照片。
這聲突如其來的「小越」,不過是為了拉近距離,讓他降低防備的低級伎倆。
信任這種東西,對他來說實在是太奢侈了。
他絕不會因為一聲來歷不明的稱呼,就卸下自己的防備。
唐占林看著那把透著森森寒氣的骨弩指向自己,鼻子猛地一陣發酸。
他沒有任何閃躲的動作,甚至連防禦的姿態都沒有擺出來。
手裡那把已經打空子彈的配槍被他十分乾脆地扔到了雪地里。
緊接著,唐占林高高舉起雙手,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小越,你不記得了嗎,我是你唐叔叔啊。」
唐占林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和激動。
林越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腦子裡飛速搜索著關於「唐叔叔」這三個字的記憶碎片。
但裡面空空如也,完完全全是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線索。
那些屬於童年時期的零星畫面,早就被在柳家那十年的寄人籬下給磨沒了。
唐占林看著林越那雙充滿防備的眼睛,立刻意識到了什麼。
他神色猛地一黯,語氣從急切轉為了深深的沉重。
「也是,當年青江市柳家把你帶走的時候,你才剛滿五歲。」
唐占林緩緩放下了舉在半空中的雙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那個時候實在太小了,不記得我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而且,那時候我不過就是你父母身邊一個小小的警衛。」
林越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但聽到「父母」這兩個字的時候,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卻微微鬆了一絲。
唐占林吸了一口帶著血腥味的冰冷空氣,看著那張輪廓分明、透著極度防備的臉,苦澀地搖了搖頭。
「你的父母,並不是什麼普通的覺醒者。」
「他們曾是龍夏國頂尖戰略研究所里最核心的成員。」
「當年,研究所負責監控的一條高級空間裂隙突然失控了。」
唐占林的眼神變得極為複雜,聲音頓了一下,才又繼續往下說。
「情況極度危急,那道裂隙中的高階魔物隨時可能衝出來。」
「你父母冒著必死的風險,強行進入其中關停了那條裂隙。」
說到這,唐占林停頓了一下,臉上的神情變得極其嚴肅。
「但在徹底關停裂隙的以後,他們從裡面帶出了一樣東西。」
「一樣決定龍夏國乃至整個世界安危的東西。」
「他們本來打算退出來就立刻將其徹底銷毀。」
「誰知道研究所內部早就潛伏著間諜,消息第一時間就被泄露了。」
唐占林的聲音漸漸帶上了壓抑不住的憤怒。
「那個消息一傳出去,多方頂級勢力就像瘋狗一樣撲了上來。為了搶到那件東西,對你的父母展開了鋪天蓋地的追殺。」
「最可恨的是,連龍夏國軍方內部也有人參與其中。」
林越安靜地聽著,呼吸的節奏依然平穩,但眼神越來越冷。
「你父母被那些手眼通天的勢力徹底逼到了絕路。」
唐占林的雙拳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里。
「為了不讓那件東西落入任何一方勢力的手中。」
「他們帶著那東西一路向東。」
「最後,直接跳入了嘆息之海。」
林越的瞳孔在這個瞬間驟然收縮了一下。
嘆息之海。
那是這個世界最危險的海域,海面之下遍布著無數恐怖的水下魔物,任何船隻都無法在上面正常通行。
同時那裡也一直被稱作覺醒者的絕對禁區。
跳進那種地方,無異於自殺。
唐占林的講述跟秦戰講的有些許相似之處,但結局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秦戰說的是他的父母為了關停裂隙,最終沒有從裡面出來。
唐占林說的是父母帶著東西一起跳入了嘆息之海。
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秦戰為了達到控制自己的目的,他所說的完全不可信。
同樣,唐占林講的這些,沒準兒也是同一個套路。
「他們向我隱瞞了前往嘆息之海的決定,而是私下找到了我。」
唐占林的聲音愈發沙啞,眼淚順著臉上的血污滑落下來。
「再三叮囑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他們留在世上的唯一孩子。」
「這句話,硬生生壓了我整整十多年啊。」
唐占林猛地低下頭,一拳重重地砸在滿是冰雪的堅硬地面上。
「後來我來到了淵北市,組建起了傭兵團打算在這裡扎穩根基。」
「最初的動力,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把你接過來。」
「可我終究是個沒用的廢物。」
唐占林語氣里透著深深的自責和無盡的愧疚。
「讓你在柳家白白遭受了十年的冷眼和欺辱。」
他稍微平復了一下崩潰的情緒,重新抬起頭看向林越。
「當年我剛來淵北的時候,碰到了冷楓這個看似志同道合的人。」
「我們拼死擊退了魔物潮,成了這座城的掌權者。」
「可冷楓後來的野心大到了那種地步,仗著實力全面壓制我。這麼些年,我早就被他徹底架空了。」
唐占林滿臉都是苦澀的無奈。
「我多方打聽到你在青江市柳家的處境很不好。」
「但我怕把你接過來,不但護不住你,反而會害了你的命。」
「所以我只能一直等,想等著局勢稍微穩定再派人去接你。」
「直到今晚……」
他重新抬起頭,死死盯著林越。
「這一切,都被你一個人徹底翻了過來。」
林越從頭到尾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但他手中那把殺氣騰騰的幽冥骨弩,已經緩緩放了下來。
他並沒有完全相信唐占林的每一句話。
但他通過自己超凡的感知能力,精準捕捉著唐占林的變化。
他觀察著唐占林的眼神,呼吸頻率,以及微弱的靈能波動,所有細節都被他精準捕捉。
這個人似乎沒有撒謊的痕跡。
骨子裡的那份警覺依然存在,但手中的骨弩已經不再指著對方。
他沒有任何煽情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癱坐在地上的唐占林。
「那件東西,是什麼?」
林越的聲音依然平靜,直接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唐占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是個警衛,你父母從未向我透露過有關這件東西的信息。」
就在兩人之間的氣氛稍微緩和之際。
城防部廣場外圍的廢墟街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沉悶的引擎轟鳴聲。
一輛厚重的裝甲越野車緩緩駛入了廣場。
車輪無情地碾壓著滿地的碎肉和血水,最終在十幾米外穩穩停了下來。
車門相繼被推開,薛璐、唐琪還有易蓉,三人先後跳下車。
她們一抬頭,入眼的就是滿目瘡痍的恐怖戰場,以及那個站在血泊最中央的挺拔身影。
三個女人的目光齊齊落在了林越的臉上。
下一秒,她們同時怔在了原地。
那張臉,根本不再是之前那個威嚴深沉的執事官面容。
而是一張年輕的,輪廓分明的,透著極度冷峻的陌生而又熟悉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