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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沙里夫家族長子

2026-08-25 01:19:54 作者: 青瓷歌

  第124章 沙里夫家族長子

  1981年12月那個年輕人,是馬哈茂德帶來的。

  上午,馬哈茂德敲門進來。沒叫人通報,二十年了,他從來這樣—敲兩下,推門,說完事就走。今天也是。

  「我兒子在外面。見不見。」

  奧馬爾擱下文件,「哪一個。」

  「老大。昨天回來的。本來沒想這會兒帶他來,可他一個勁兒問。」

  「一個勁兒問」這句話,馬哈茂德說得淡。不是夸,不是壓,就是一個父親提起兒子做了件他覺得可以提一下的事。

  「快進來。」

  馬哈茂德回頭朝門外說了聲。年輕人走進來。

  哈立德·沙里夫,二十三歲。比奧馬爾想的瘦,還沒長開的身板,但肩寬,站得直。

  他進來把門帶上,走到桌邊,停在他父親旁邊,不往前靠,手垂在身側。

  他看奧馬爾那一眼,是聽過一個人很多年、終於站到他跟前時的看一就那麼一下,然後目光就平了。

  奧馬爾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不是打量,是他每次見到一個人時都會做的事。

  「坐。」

  哈立德在他父親邊上坐下來。背不靠椅背,手擱在腿上,腰挺著。跟他父親坐法一模一樣。

  奧馬爾看到了,拿起茶壺倒了兩杯,推過去。

  「你父親說你一個勁兒問。」他看著哈立德,「問什麼。」

  哈立德端起杯子,手沒顫。「我想知道,我能為您做點什麼。」

  安靜了一會兒。不是奧馬爾在想怎麼答,是這句話落下來,有它的分量,他讓它在那分量里擱了擱。

  「現在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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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營。待了兩年,上個月提的副營長。」

  「副營長。你父親安排的,還是自己升上去的?」

  「自己升上去的。沒讓他幫。」哈立德頓了一下,「他也沒提。」

  馬哈茂德在旁邊把杯子擱回桌面,喝了一口,攥著杯子。沒插話。

  奧馬爾把父子倆放到一起看了一眼——是那種見人見多了才有的眼力。一個人進門,什麼樣的,幾句話他就知道。不是算的,是知道的。

  

  哈立德進來,說了兩句話。頭一句,「我能為您做點什麼」,不是「我想要什麼」

  不是「我父親說可以來找您」,是問能做什麼。第二句,「沒讓他幫,他也沒提」——說的是他父親,但話里在讓對面的人知道,他是他,他父親是他父親。是刻意的,但不難看。說了就說了,沒繞,沒解釋一籮筐。

  兩句話,夠了。

  「你那個營在哪兒。」

  「班加西。」

  「待多久了。」

  「兩年整。之前在米蘇拉塔一年,再往前是訓練營。」

  「三個地方,你自己申請的,還是派的。」

  「申請的。想多跑幾個地方看看。」

  奧馬爾喝了口茶,擱下杯子。「你父親,你知道他在做什麼。」

  「知道個大概。細的他沒說,我也不問。」

  「怎麼不問。」

  「他沒說,就是還沒到我該知道的時候。到了時候,他會告訴我。」

  馬哈茂德在旁邊沒動,手還是攥著杯子。但他低了一下頭,很快,低下去又抬起來,看窗外。

  奧馬爾看見了那個低頭一馬哈茂德沒來得及收住的一個動作。那動作里有東西。

  奧馬爾沒點破。看見了,擱在那兒。

  他們談了大概四十分鐘。

  奧馬爾問了不少,都是些聽起來隨便聊聊的話。問班加西住得怎麼樣,問三營的人,問上面營長是誰,覺得那人怎麼樣,問利比亞南邊那條防線最該解決的是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哈立德想了想。「後勤。不是兵不行,是後勤。那條線拉得太長了,從的黎波里下去,中間好幾段,一刮沙暴就斷。斷了只能就地想法子,可就地能想的法子是有限的。」

  奧馬爾聽他說完,沒馬上接,把這句話放了放。


  「你跟誰提過沒有。」

  「跟我們營長提過。他記下來了,可他說這不是一個營的事,得往上報。報上去就沒下文了。我自己寫了一份,沒往上遞,就是自己寫的。」

  「寫了多少。」

  「三頁。圖帶字,那條線畫了,哪幾段有毛病,為什麼有毛病,怎麼改也寫了。」

  「帶了沒有。」

  「沒帶。我不知道今天會到這兒來。」他頓了一下,「我當是父親領我過來見一面。

  「」

  「回去拿。明天送過來,擱前台,寫我名字。」

  哈立德接住了這句話。沒立刻說好,就是接住了。他點了頭,「好。」

  馬哈茂德把杯子擱回桌上,那聲響比正常擱杯子輕了一點。是手在擱的時候收了勁。

  那個收勁,是馬哈茂德把什麼東西壓在動作裡頭的方式。

  奧馬爾也聽見了。

  走的時候,馬哈茂德先站起來,哈立德跟著。到門口,馬哈茂德回頭。「那份東西他昨晚上拿出來給我看了。」

  「好。」

  「的確是好的。」馬哈茂德沒再多話,轉身出去了。

  哈立德跟在後面,到門口回過頭。「上校,謝謝。」

  「謝什麼。」

  「謝你問那些問題。」他想了想,說完,出去,帶上門。

  奧馬爾把今天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二十三歲,班加西,副營長,三頁紙,後勤線,畫了圖,標了位置。昨晚給父親看過,今天沒帶來,因為他以為只是過來露個臉。

  他把這幾件事擺成一排,看了一遍。

  那個年輕人,不是機靈。機靈有太多種,他有的不是那種嘴皮子快、話繞著彎、讓人覺得他時刻做著準備的那種。他有的,是你扔一個問題給他,他想了之後說出來的那個東西,往往就打在點子上—一不是最漂亮的,是最實在的。

  奧馬爾見過的人多了。見過一進來就把屋子占滿的,見過縮在角落裡等人看見的,也見過帶著一肚子東西來恨不得全倒出來的。

  今天這個年輕人,進來坐下,背是直的,手擱在腿上,問我能做點什麼。兩年三個地方都是自己申請的。寫了三頁紙沒往交,因為不是一個營能辦的事。今天沒帶,因為他以為只是來見一面。

  馬哈茂德的兒子。

  又不只是馬哈茂德的兒子。

  他把桌上早晨沒看完的那份文件重新拿起來。

  是查德整合區行政對接的協調方案,裡面有一張附圖,查德南部到尼日北邊那段走廊的路線圖。他把圖掃了一眼,和哈立德剛才說的從的黎波里南下的那條後勤線擱在同一個腦子裡。兩條線,隔著幾千公里,都是那種一段斷了就會出麻煩的線。

  他把圖翻過去,接著看文字。

  明天,三頁紙會送來。他會看。看完了,那幾頁紙會告訴他,那個年輕人值不值得他往下花時間。

  今天的,那四十分鐘,已經夠了。

  窗外,的黎波里的冬天,十二月底。街上偶爾能聽見遠處的人聲,那種城市動起來才有的聲響,沉沉的,厚墩墩的。不吵,就在那兒。

  他把那份文件看完,放到處理完的那一摞,拿起下一份。

  馬哈茂德二十分鐘後又回來了。

  奧馬爾正在看第三份文件,聽見敲門。「進來。」沒抬頭。馬哈茂德的敲門聲,二十年了,隔著什麼聲音都分得出來。

  馬哈茂德進來,帶上門,在對面坐下。這回沒端杯子,就是坐著,手擱在腿上。

  奧馬爾放下文件,抬起頭。

  「他走了。送到樓下,他自己回去的。」馬哈茂德說。

  奧馬爾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馬哈茂德坐了坐,看了下窗外,把視線收回來。「他那個三頁紙,我看過了。你明天也看看。」

  「嗯。

  「不是因為他是我兒子。」馬哈茂德的語氣是在說一件事,不是解釋,「是那三頁紙本身。那個圖,那幾處位置標得對。他在班加西兩年,那條線走過不止一回。那幾段是真有毛病的,不是他猜的,是他走過的。」


  「知道了。」

  馬哈茂德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但也沒站起來。還是坐著,手擱在腿上。

  奧馬爾看了看他這個模樣。「說。」

  馬哈茂德過了幾秒鐘。「今天他進來坐下,那個坐姿,是他自己的,不是我教的。我從沒告訴過他該怎麼坐。」他的手在腿上按了一下,「就那樣,他自己坐出來的。」

  窗外城市那種沉沉的聲響還在,遠遠的。

  奧馬爾沒接這句話。讓它擱在那兒。

  馬哈茂德把手從腿上拿開,搭在椅子扶手上。「我帶他來,不是叫你看我的面子照應他。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把扶手按了一下,「就是讓你見一下,知道有這麼個人。這就夠了。剩下的路,他自己走。」

  「我知道。」

  「你知道。」馬哈茂德重複了一遍,點點頭,站起來。「那行。走了。

  他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奧馬爾在身後說了一句:「那個坐姿,和你一模一樣。」

  馬哈茂德沒回頭,也沒停,就那樣走了。門口的光把他的背影框了一下,然後他拐過去,不見了。

  奧馬爾把剛才那幾分鐘在心裡放了放。馬哈茂德進來,坐下,說了那麼幾句,站起來,走了。那幾分鐘裡有東西,不是他說出來的那些,是他沒說出來的。是他說「那個背是他自己的,不是我教的」的時候,那隻按在腿上的手。

  那雙手攥過多少東西,打過多少仗,拽過多少人,奧馬爾數不清。今天按在腿上,是那種裡頭有什麼東西,被它壓著,沒讓它出來的按法。

  他把桌上剩的文件重新拿起來。

  明天,他開始期待那三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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